第8章
我沉默了。
我的分数也出来了,不算差,比以前的我好太多,但离她那所学校还差了一截。
我能和她去同一个城市,但不是同一所大学。
我本来觉得也行,可听见她这样问,心里还是莫名有些不满。
我说:「我也能去。」
她那边安静了一瞬。
「真的?」
我说:「真的。」
「同一间学校?」
「同一个城市。」
她又哭了。
我说:「你今天怎么一直哭?」
她说:「我高兴。」
我说:「高兴也不能这样哭。」
她说:「我忍不住。」
我低头看自己的脚尖。
过了一会儿,我说:「尹逢春。」
「嗯。」
「我们真的要去了。」
她那边安静下来。
很久后,她说:「嗯。」
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郑如瑯,我真的以后不用嫁给那个人了。」
我说:「嗯。」
「我真的可以读大学了。」
我握紧手机:「嗯。」
电话那边,她又哭又笑,我站在家里的灯下,也笑了。
郑女士在旁边问:「考上了?」
我点头。
郑女士笑了一下,她说:「那就好。」
那天晚上,我把西瓜吃完了。很甜,甜得我到现在都记得。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尹逢春没有第一时间拆。
她拿着那个薄薄的信封,坐在我家的沙发里。
窗户开着,风在轻吹郑女士养的绿萝。
我坐在她旁边,问:「你不拆?」
她说:「等一下。」
我说:「你不是都知道考上了?」
她说:「知道是一回事。」
她低头看着信封。那上面印着她的名字。
尹逢春,三个字,很端正。
她用手摸了摸,又很快停下,好像怕把字摸花了。
我说:「那你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说:「等我手不抖。」
我这才看见,她的手真的在抖。
我不催她了。
我们在客厅里坐了很久。隔壁邻居也有高考生,外面有人正在搬书,把旧卷子卖给收废品的大爷。纸张一捆一捆压在秤上,发出沉闷的声音。那些我们写到想吐的册子卷子,最后也就卖了几十块钱。
尹逢春看着窗外,忽然说:「我以前想过,如果通知书到了,我一定马上拆开。」
我说:「现在呢?」
她说:「现在有点怕。」
我问:「怕什么?」
她低头笑了笑:「怕拆开以后,发现是假的。」
我说:「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她没有反驳,她只是把信封放在桌上,用小刀很仔细地裁开边。
里面有一张录取通知书,还有一迭入学资料。她把录取通知书拿出来,看了很久。
我也坐那看着,其实那张纸没有什么特别。白的,软的,上面有学校名字,有公章,有她的名字,有系所。可尹逢春看它的眼神,像是在看一扇门,一扇终于被她打开的门。
她看着看着,眼泪掉下来。这次她没有擦,我也没有说她。
她哭了很久。
后来她把录取通知书小心放回信封里,抬头对我说:「郑如瑯,我真的考上了。」
我说:「嗯。」
她说:「不是做梦。」
我说:「不是。」
她又问:「你掐我一下。」
我说:「你有病吧。」
她把手伸过来,我看着她白白细细的手腕,没下得去手,最后只用指节扣了一下她手背。
她笑了:「你这也叫掐?」
我说:「差不多。」
她把信封抱在怀里。
那天阳光很好,她坐在光里,怀里抱着自己的以后。
我自己的通知书晚了几天到,我考上的学校离她那所不算远,坐地铁只要四站。
走路当然远,但我那时候觉得,四站而已,已经很好了。
郑女士拿到通知书时,比我还高兴,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可以啊,郑如瑯。」
我说:「一般。」
她说:「少装。」
我坐在沙发上吃冰棍,郑女士看着通知书,忽然叹了一口气。
我问:「你叹什么气?」
她说:「你爸要是知道,也该高兴。」
我不说话,郑女士也知道我脾性,所以没有继续说。她把通知书放回信封里,转身进厨房洗菜。
过了一会儿,她在厨房里说:「你去了外地,要照顾好自己。」
我说:「知道。」
「钱不要乱花。」
「知道。」
「跟逢春互相照应,但也不要什么事都想替她扛。」
我顿了一下:「知道。」
郑女士从厨房探出头:「你真知道?」
我说:「真知道。」
她看着我,显然不太相信。
我低头咬冰棍。
郑女士说:「郑如瑯,当你喜欢一个人,可不要一直逞英雌,两人要一起成长。」
我差点被冰棍呛到:「谁喜欢她了?」
郑女士看我一眼,那眼神很直白。
我又不说话了。
她缩回厨房,继续洗菜,水声哗啦啦的。
过了很久,她又说:「不承认也行。反正到了外面,你们两个一起好好生活。」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冰棍,天太热,吃的时候化了一点,糖水滴到我手指上,很黏。
我想反驳郑女士,又觉得没什么好反驳,我和尹逢春确实都该好好生活,这事没什么丢人的。
第7章
去南方之前,尹逢春还住在学校宿舍,她那会在收拾东西,我带了几个纸箱去找她。
宿舍里除了她之外,其他毕业生早就走了,床板空着,桌上也空着。她的位置还是很干净,被子迭得整整齐齐,床边挂着一个旧帆布袋。她的东西很少,几套衣服,几本书,笔袋,还有那个蓝色本子。
我帮她把书装进箱子,装到一半,她忽然说:「有些书不带了。」
我问:「为什么?」
她说:「太重。」
我说:「寄过去。」
她摇头:「不用。」
她拿起一本很旧的数学错题本,翻了翻,又放下。
「这些已经用完了。」
我说:「用完也可以留着。」
她说:「留着干什么?」
我说:「证明你以前很厉害。」
她笑了一下。
「我以后也会很厉害。」
我愣住,然后也笑了。
「行。」
她把几本错题本堆在一边,准备卖给废品回收。
我看着那堆本子,每一本都写得很满,红笔、黑笔、便利贴,边角卷起来,纸页发黄。
我忽然有点舍不得,可她比我干脆,她说用完了,就是用完了。她要往前走,不可能把所有苦都背在身上。我帮她把箱子封好,封到最后一个时,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小包东西。是几张折好的纸,还有一些硬币。
我问:「这是什么?」
她说:「以前省下来的钱。」
我说:「多少?」
她数了数:「三十七块五。」
我笑出声。
她瞪我:「你笑什么?」
我说:「没笑。」
她把钱放进口袋里:「三十七块五也是钱。」
我说:「嗯。」
她说:「以前我觉得,有三十七块五,就能多吃几顿饭。」
我笑不出来了。
她低头收拾抽屉,语气里有几分雀跃:「现在我觉得,它可以做点别的。」
我问:「干什么?」
她想了想:「买到南方以后第一瓶水。」
我说:「我给你买。」
她说:「不用。」
她把那一小把硬币握在手里:「我自己买。」
我没有再说话,我知道她很在意这种事,她不是不接受别人的好,她只是一定要在某些地方确认,自己还能付得起一点什么。一瓶水也好,一张票也好,一个自己的选择也好。
出发前一晚,尹逢春住在我家,不是我故意安排,是因为她不能在住宿舍,住外边又怕她爸妈查到,跑去堵人。老师也说,干脆由郑女士送我们去车站。
郑女士把我房间让给她睡,我睡客厅沙发。
尹逢春一开始不同意,她说:「我睡沙发就好。」
郑女士说:「你明天要坐一天车,好好睡。郑和瑯皮实,她无所谓。」
她还想说什么,郑女士只把干净的睡衣塞给她:「洗澡去。」
尹逢春就闭嘴了。
她洗澡的时候,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她那个行李箱。
行李箱不大,是郑女士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外壳有些掉漆,拉杆有点卡,但还能用。箱子旁边放着她的书包,书包还是那个旧书包,我说给她买新的,她不要,她说还能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