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说:「嗯。」
  她说:「人也好?」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不该被那样说。
  那之后,尹逢春开始跟我说话。一开始她说得很少,比如:「你作业没交。」比如:「老师刚刚说这题要考。」比如:「你笔掉了。」
  我嫌她烦,我说:「你管我干什么?」
  她看我一眼,说:「你不是因为我被记过了吗?」
  我说:「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他欠打。」
  她说:「那也算。」
  我不懂她这个算法。
  但她后来每天都会把今天的作业写在便利贴上,贴在我桌角。有时候我上课偷懒睡觉,她会用笔帽敲我桌子,轻轻的一下。我醒来,看见她坐在前面,背挺得很直,头发垂在脖颈后面,露出一截白。
  我有时候觉得她很像春天,不是繁花锦簇的深春,是天还冷,地还硬,可有一点东西已经在土里醒了。她不吵,她捱过寒冬,她不肯死。
  那段时间,我偶尔会做梦。
  梦里总是很冷,有水声,有铁锈味,还有一点苦得发涩的药味。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我,声音轻得像快断了。
  可她到底叫我什么,我醒来以后总想不起来。
  我跟郑女士说过一次,郑女士正在阳台收衣服,听完以后看了我一眼,说:「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
  我说:「我能有什么压力。」
  她说:「现在班上学习的氛围比初中还激烈,你这混子般的大脑不适应也正常。」
  我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只是后来都没再梦到过,我也就忘了。
  尹逢春很会读书,我不会。她给我讲题的时候,总是先问我哪里不懂。我说:「都不懂。」她就从第一步讲。讲到第三遍,我还是不懂,她也不生气,只是拿笔在草稿纸上重新写一遍。
  她的字很好看,不像我是狗爬,我有时候看她写字,看着看着就走神。
  她问:「你懂了吗?」
  我说:「懂了。」
  她说:「那你讲给我听。」
  我就不说话了。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她笑起来很好看,我以前没见过她那样笑。她平时总是很安静,刻意把自己收得很小,免得占了谁的地方。可她笑起来时,我才知道,原来她也不是天生淡人,她只是没有地方可以热闹。
  后来我开始认真听课。
  也不是忽然懂事,只是有一天自习,她给我讲完一道数学题,低头收拾书时,忽然对我说:「郑如琅,我想考去南方。」
  我问:「南方哪里?」
  她说了一个城市,我没去过。她说那里冬天不太冷,学校很大,图书馆也大。她查过分数线,也查过奖学金。她说如果能考过去,以后就留在那里。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亮。
  我问:「你很想走?」
  她点头:「想。」她停了一下,又说:「很想。」
  她说「很想」的时候,我心里突然有一丝钝痛,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追上来,轻轻撞了我一下。我那时候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她这样的人,好像应该得偿所愿,她想去哪里,就该去哪里。
  可如果她真的走了,我还留在这里,好像也不太对。像是曾经有什么事,我已经慢过一次。这一次再慢,就真的说不过去了。
  我说:「那你就考。」
  她看着我,问:「你呢?」
  我愣了一下。「我什么?」
  她说:「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想说,谁跟你一起。可话到嘴边,没说出来。
  她看着我。走廊外头有人跑过,笑声从窗外飘进来。教室灯光很白,照得她眼睛好亮。
  我想,如果她真的去了那么远的地方,我还坐在七中的最后一排睡觉,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于是我说:「看情况。」
  她说:「那你要努力。」
  我说:「知道了。」
  第二天,我把睡觉的时间少了一半。第三天,我开始背单词。第四天,郑女士看见我在客厅写卷子,站在门口看了我半天。
  我问她:「看什么?」
  她说:「你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我说:「没有。」
  她走过来,看见卷子上密密麻麻的红笔批注,问:「尹逢春写的?」
  我把卷子抽回来:「你管那么多。」
  郑女士笑了一下。
  她说:「人家往前走,你想跟上就好好努力,别只会替人打.架。」
  我低头写题,没理她。可那天晚上,我把那张卷子写完了,错了很多,但我写完了。
  郑女士后来见过尹逢春一次,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见面。
  那天周五,下了很大的雨。雨从下午第三节课开始下,一直下到傍晚,操场积了水,跑道边上有几片烂叶,被水泡得发黑。
  我没带伞,尹逢春也没带。
  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雨幕,手里抱着书包。书包不能淋雨,一淋里面的书和卷子就完了。
  我说:「跑吧。」
  她看我一眼:「你跑得快,我跑不快。」
  我说:「那你等雨停。」
  她说:「今晚还有一张英语卷子。」
  我说:「回去写不也一样。」
  她说:「宿舍熄灯早。」
  我才想起来,她住校。
  七中的宿舍不在学校里,在过两条街的小区。八个人一间,灯坏过几次,热水也常常没有。她不太抱怨这些,只是有时候晚自习结束,走廊里人都散了,她还坐在座位上趁着灯亮多写几道题。我那时候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急。后来才知道,她不是急着考大学,她是急着把自己从那个家里拔出来。
  我把校服外套脱下来,盖在她书包上。
  她说:「你干什么?」
  我说:「遮一下。」
  她说:「你会淋湿,会感冒。」
  我说:「我又不是纸糊的。」
  她不说话了。
  我们一起往校门口跑,雨很大,打在人脸上有点疼。她跑得确实慢,跑两步就喘,我只好拽着她的手腕往前。她手腕很细,我总觉得自己太用力会弄伤她,最后只好虚虚抓着她的袖子。
  到校门口的时候,郑女士刚好骑车来接我。她穿着雨衣,车灯亮着,看见我旁边多了一个人,愣了一下。
  第2章
  我说:「妈,这是尹逢春。」
  尹逢春立刻站直了。她身上淋湿了,额前的头发贴在脸边,可她还是很礼貌地说:「阿姨好。」
  郑女士没跟她寒暄,只从车上挂的袋子里又拿出一件雨衣,说:「上车吧,先送你回宿舍,雨衣你两披着挡雨。」
  尹逢春连忙说:「不用,阿姨,我自己走就好。」
  郑女士说:「雨这么大,走什么走。」
  尹逢春又看我,我说:「上车啊。」
  她这才小心坐上后座。
  郑女士那辆电动车不大,坐三个人有点挤。尹逢春坐在中间,我坐最后。
  小小的雨衣没法盖住两人,我半边身子都湿了。
  但她的书包没湿,我觉得这样就行。
  到宿舍楼下,她下车把校服外套和雨衣递给我。
  我的外套全湿了,她抱着书包,站在雨里,说:「谢谢阿姨,谢谢……郑同学。」
  郑女士说:「快上去吧,别感冒。」
  尹逢春点点头,她转身进宿舍楼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像雨里有一盏小小的灯,亮了一下,就被人收回了。
  回家的路上,我妈问我:「还说不是她?」
  我装傻:「什么她不她的?」
  郑女士说:「让你开始写卷子的那个。」
  我说:「不是。」
  郑女士大笑。
  她说:「你嘴硬的样子,跟你爸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我说:「少拿我跟他比。」
  我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郑女士很少提他,提起来也不伤心,好像那是一件很旧的事,旧到已经没什么好念想的。
  郑女士说:「行,不比。」
  她停了一会儿,又说:「那姑娘真不容易。」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有眼睛,看得出来。」
  我没问她看出了什么,我只是低头拧衣服上的水。
  过了一会儿,郑女士说:「郑如瑯,你可以对人好,但你要记住,对人好不是把自己摔碎了给人铺路。」
  我说:「我知道。」
  其实我不知道,我那时候才十七岁,我只知道尹逢春的书包不能淋雨。
  尹逢春后来给我买了一支笔,很普通的黑色中性笔,两块钱一支,学校小卖部就有。
  她把笔放在我桌上,说:「还你。」
  我说:「还我什么?」
  她说:「上次你外套淋湿了。」
  我拿起笔看了一眼:「还一支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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