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言毕,她退后一步,垂首静立,再无一言。
【啧啧啧,宿主算是给皇帝留了颜面。没有说的是,北方近年来都是饥荒,小冰河时期,气象灾害多发,没有粮食吃,还有那么多苛捐杂税,眼见着连树皮都吃光了,不造反怎么活?】
【北方几省,近年来缴的三大税,已经竭泽而渔,而南方有着朝廷上党派抱团的庇护,还有很多税没有收上来。
皇帝若是南迁去了金陵,用些手段从豪族手中收上来的税,就足以用来大规模制造蒸汽机】
崇祯的眼光散了。他只盯着墙外那片天,许久不说话,脸上尽是倦意。
黛玉换了话题:“陛下,这机器之心,在于水火相济。锅炉是它的五脏六腑。脏腑若常年暴露风霜,任凭烈火烧得再旺,北风一侵,顷刻便熄。国,亦如此。”
“林爱卿,你到底想劝朕舍了这九门天险,效仿宋室南渡?”
他嘴角一撇,“去做个偏安君王?”
黛玉未及答话,她身后的探春已上前一步,行了个万福,声线沉稳,缓缓道来:“陛下息怒。林姐姐之意,非是南渡,是「归正」。”
“归正?”崇祯冷笑。
“正是。”探春抬起头,直视天颜,毫无惧色……
“开疆拓土之君,都城是棋盘上的当头炮,利于冲锋陷阵,是以汉唐皆定都西北。成祖爷择此地为都,亦是行「靖难」的开创之举。
可如今大明守成百余年,当行固本培元之道。将心腹之地,常年置于边陲虎狼之口,这棋路,恕臣女直言,是险上加险,自寻死路。”
崇祯脸色一寸一寸沉下去。
“放肆!「天子守国门」,乃成祖爷定下的祖制,是我朱家儿郎的骨气!你们女儿家,懂得什么江山社稷!”
【啧啧啧,就事论事,说不过,根深蒂固的性别歧视又来了。不过也没办法,这毕竟是17世纪封建社会。】
王熙凤一直垂着丹凤眼,此刻抬首,脸上堆着笑:“陛下说的骨气,我不懂。”
“我只认一本账。”她道,“这京城几十万张嘴,连同九边几十万兵马,吃穿用度,哪样不是江南靠着运河一船船运来。
这就好比富贵人家,把个金玉满堂的厅,偏盖在家贼出没的后门。身子骨再壮,也禁不住日夜耗。身子垮了,厅堂也得让人拆了去。”
【啧啧,凤辣子算账,阎王爷都得倒贴路费。陛下,您就从了吧。】
王熙凤说到此处,略停了一停,那双丹凤眼微微上挑。
“南边的倭寇,闹了百年,为何剿不干净?不过是天高皇帝远。若陛下亲镇金陵,莫说一群倭寇,就是只东洋的苍蝇蚊子,也早教底下人拍净了。如今这北地,家里米缸见了底,如何还有余力帮着朝廷防贼?”
崇祯身子一晃,重重跌坐回龙椅上。
史湘云立在一旁听着,冷不丁冒出一句:“我只记得书上写过,咱们有位爷,就在自家门口,教人活捉了去……那门,守得也忒松了些。”
“云丫头,噤声!”探春在旁低喝,想拦已是晚了。
虽未提「土木堡」三字,却像一记巴掌,直扇在朱由检的面皮上。
一时间,针落可闻。唯有那架蒸汽机,仍在「咔哒、咔哒」地响,一声声,都像在叩问朱家天子的颜面。
崇祯那明黄的龙袍绷紧了,裹着僵直的身子。
他心里明白,她们句句是实。
这巍峨京师,看似固若金汤,实则四面漏风。李自成的兵锋,关外后金的铁蹄,是两头饿狼,日夜窥伺着这座华北平原上的孤城。防线一破,便是国破家亡。
黛玉又道:“陛下英明,没有蒙古草原的防护,这京城乃是一叶无根之舟,风雨飘摇,全无倚仗。”
“太祖爷定都金陵,是守着江南的米仓,守着大明的钱袋子。到了成祖爷,偏要北迁,说是「天子守国门」,好一个威风的爱民如子的名头。其实……”
她顿住了。那双眼,清明如镜。
“不过是守着他自己的燕王旧府罢了。”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叮咚,宿主发动绝技「刨祖坟」,崇祯龙气-50,羞恼+100,跑路意愿+5。】
黛玉心里道:……说人话。
【崇祯五内俱焚,偏又觉得姑娘所言甚是,心里已动了南迁的念头。】
湘云急得跺脚,连忙把话头往回掰扯:“林姐姐,这话忒过了!成祖爷五征漠北,何等功绩,怎能说是为私不为公?”
“云妹妹这份忠心,着实难得。”王熙凤摇着团扇,轻笑一声。
“只是这忠心,也得瞧用在何处。土木堡的教训,还没到百年呢。英宗爷教瓦剌人掳了去,若非于少保领着京中军民死守,我大明的脸面,早丢到南洋海上喂鱼了。”
探春接口道:“凤姐姐此言极是。当日若非于少保,这把龙椅还不知姓甚名谁。这朝廷,安稳日子没过上几天,就要把万乘之尊推到阵前,当个血肉的抵押。这哪是天子守国门?分明是拿江山社稷做儿戏!”
崇祯猛地转身,只留给众人一个萧索的背影。
龙袍上张牙舞爪的金龙,本是九五之尊的象征,此刻竟也显得仓皇。
毕竟那明英宗,被掳去之时穿的也是龙袍。
“陛下请看。”黛玉指着蒸汽机。
“天下大势,便如这机括流转,非人力可强扭。成祖爷定都于此,为何?他本是燕王,根基在北平。
这是将「家事」,做成了「国事」。他一人之私,却要后世子孙,代代在此受北虏的惊,担鞑靼的怕。这哪里是深谋远虑,不过是情势所逼。”
第11章 去,留?
崇祯止了话头, 命黛玉一行人随他进宫。
【哎呦,这是要私聊,排除朝堂大臣的干扰, 有戏!】
暖阁里, 只有崇祯和黛玉等人。
“陛下, 此物,不过是奇巧之术,能辅军务, 难改地利。您看这北地, ”
她抬手,遥指地图, “燕山之北, 沃土几许?良田几亩?守着漠北荒地, 好似医家舍了心肝,偏要去保一截枯指, 道理何在?”
她仰头,眸子清亮, 映出崇祯失了血色的脸。
“守国门, 守的是九州万方,是黎民苍生, 非一座危城。金陵才是大明心腹。外有长江天堑,内有江南财赋。
以此为基, 进, 可召天下兵马,挥师北上;
退, 可凭半壁江山, 徐图再起。将国之心脏, 从这四面漏风的边关,挪回温暖胸膛,方为固本培元之策。”
她伸手点向那蒸汽机模型飞旋的铜轮:“有此物,军情军报、粮草输运,皆一日千里。从此南北相隔,不成天堑。陛下迁都金陵,非南渡偏安,是为江山易一处万全根基,为陛下谋一局必胜棋。”
凤姐听了,拍手一笑,指上赤金的护甲闪着光:“林妹妹这话,倒叫我想起一桩旧事。咱们在北边日日防着鞑子,南边的倭寇闹了百年,朝廷何曾真上心过?若天子坐镇南京,眼皮底下,岂容那海贼猖狂?”
探春点头,敛了笑容:“凤姐姐说的是。南倭北虏,皆我朝心腹之患。如今陛下困守北京,北虏是防住了,可南边呢?东南乃财赋重地,若有差池,国库立时就要见底。”
崇祯干涩道:“列祖基业在此,朕……朕如何能弃?”
黛玉:“陛下,基业在人心,不在砖瓦。成祖爷为何迁都?说到底是为他那把椅子。他是燕王,自然守着燕京。您不同,您天命所归,四海之内,皆是国土。何苦学他,将自己困死这方寸之地?”
“况且……”凤姐眼珠一转,“如今有了林妹妹这宝贝,南北调度,一日可行千里。陛下若在金陵,旨意下达,怕是比在北京还快。这才是真正的号令天下,运筹帷幄。”
湘云是个直心肠,此刻也听出些门道,忍不住开口:“是啊,万岁爷!与其在这里干等着,叫闯贼和建奴两头夹攻,不如挪一挪。俗话说,好汉不吃眼前亏!”
探春见天子意动,知晓火候已到。
“陛下,我大明开国二百七十余载,兴亡得失,殷鉴不远。所谓「天子守国门」,听着何其壮烈!
可这六个字,填不饱边军的饥肠,也挡不住流寇的钢刀。社稷之重,兆民之望,皆在陛下一念。微臣斗胆,请陛下三思。迁都非为苟安,实乃中兴之始!”
崇祯缓缓起身,背负双手,那明黄龙袍,露出肘上补丁。
黛玉只用平平的语气,问出最利的话:“陛下若仍在两难,不妨自问:是愿效土木堡之英宗,身陷囹圄,辱没宗庙?还是愿效洪武开基之太祖,辟万世太平,重整河山?”
此问一出,全场安静下来,连那架蒸汽机子不知疲倦的「咔哒」声,都似乎停了一瞬间。
【系统警报:宿主一语诛心,堪称绝杀!崇祯帝心防已溃。请宿主即刻备好宫外逃生路线,或殿前受斩的心理准备。本系统已为您备好「大观园特供版ꔷ九转还魂丹」,请放心作死,奴家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