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罢了……”她终于出声,上位者的语气,自然听不出喜怒。
  “就算你说的在理,那些没了活计的百姓,你待如何安置?总不能叫他们活活饿死,最后落草为寇?”
  黛玉闻言,神色自若,从广袖中取出一卷薄册,双手奉上。
  “此乃臣女草拟的章程。凡机器,需人造,需人开,亦需人养。一间作坊,从采买到运售,上下牵动何止百人?臣女斗胆,上下游的工坊,一台机器能养活的人,比一家一户的织机,只多不少。”
  “一张利口。”周皇后接过册子,却不看,只随手撂在案上。
  黛玉不退反进,又上前一步。烛光映着她精致的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暗里。
  “娘娘……”她声音压低几分,语气依然自信,“恕臣女斗胆再问一句,娘娘今日召我二人来,当真是,只为那京城织户的生计?”
  此言一出,秦可卿脸上的笑意微滞。
  周皇后凤目中寒光一凝:“你这话,什么意思?”
  “臣女的意思是……”黛玉抬起头,看着周皇后,眼神交锋,竟是分毫不让。
  “娘娘欲借我二人之力,成那棋盘上一枚新子,用以制衡东厂,钳制内阁。臣女说的,可对?”
  【好家伙!人家还在窗外描花样子,宿主你倒好,直接把那窗户纸给捅了个对穿!这哪是下棋,这是要掀棋盘了!】
  殿中空气,冷得结了冰。
  周皇后忽地一笑。
  “好,好个林家黛玉。”她从御座上起身,踱至窗前,望着宫外墨也似的重重殿宇。
  “你说得不错。君心多疑,朝无良将,文臣结党,厂卫坐大。本宫身为大明皇后,只能眼睁睁瞧着这江山一日日朽坏下去,有心无力。”
  她回身,将案上一本册子拈了起来,转身,目光灼灼。
  “直到你们来了。”
  秦可卿在一旁,见话说到了此处,便顺势接道:“娘娘这话,可是盼着几位做那股清流,既非东林羽翼,亦非阉党爪牙,要做一把只为江山社稷出鞘的利刃。”
  话已挑明,再无回旋余地。
  “娘娘能予我们什么?”黛玉问得直接。
  她虽然敬佩周皇后为人,然而两人关系,不过是陌生人罢了。
  “内帑私银,十万两。工部行走的便宜。还有……”周皇后看着黛玉,表情肃穆——“本宫与坤宁宫的庇佑。”
  黛玉听罢,连眼也未眨,便道:“臣女领命。”
  “颦儿!”史湘云在旁听得心惊肉跳,急急唤她。
  这是政治站队了,实乃泼天的豪赌,行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黛玉回眸,将湘云的手握在掌心。
  当着皇后的面,就这样坦然相握,柔声道:“云儿,信我。”
  周皇后的目光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转了几转,笑了:“你们……”
  “我们是挚友!”史湘云抢着回话,耳根却红了,那红晕直往脸上漫去。
  “挚友?”秦可卿在一旁,拿苏绣的团扇掩了口,一双丹凤眼弯作精致迷人的月牙儿,笑道:“依我看,二位咕咕,未必尽是挚友情谊罢。”
  【哈哈哈,秦可卿这吃瓜第一线的敏锐度,百合敏感度拉满了,你俩还装什么纯情小姐妹。】
  黛玉不语,只将湘云的手又握紧了些。
  坤宁宫一番机心剖白,辞出时,天已交四更。
  宫道漫漫,悄无人声,只余脚步踏在砖上的清响,伴着一地清霜也似的月色。
  史湘云忽地停步,偏过头看她,一双眸子在夜里,却亮得惊人。
  “颦儿,我此刻愈想愈是后怕。你先拿话堵了东厂的嘴,又在坤宁宫里,对着中宫娘娘剖心见胆,站了队,岂不是将自己的头颈递到人家刀刃底下?何苦行此险棋?”
  黛玉亦停了步,回身望她,万千思绪只化作一声轻叹:“云妹妹,时不我待。”
  史湘云心头一震:“这是何意?”
  “崇祯十三年。”黛玉的叹息,散在这空旷的宫苑里。
  “离那甲申之岁,仅余四年光景。四年,在我等的闺阁,是漫漫长夜,然而要去扭转一朝国运,当是何等难事?”
  她垂下头,复又抬起,眼神里满满是破釜沉舟的决然,“我不得不赌。”
  史湘云听得胆战心惊,甲申之变,乃是天朝历史之大节点,崇祯十七年,李自成攻破了京城。如今尚有四年,她却能从黛玉的神情里,窥见那山雨欲来的凶险。
  她上前一步,攥住黛玉的手:“那……若赌输了呢?”
  黛玉反手将她握得更紧,月光散在她的一双美目里,碎作万点水光:“有你陪着,输了又何妨?”
  湘云一怔,正要说话,宫中景阳钟无端大作,划破了紫禁城的夜半安静。
  “走水了!西边走水了!”
  有小内监凄厉的叫喊,由远及近,滚滚而来。
  二人循声望去,但见西首方向火光冲天,将半边夜幕,都烧成了金色,那处正是工坊!
  史湘云心头大跳,脱口而出:“不好!咱们的蒸汽机!”
  话音未落,二人再顾不得宫中仪态,提着裙,朝着火光处疾步奔去。
  及至工坊,火舌已吞了半座院子,烈焰蒸腾,热浪扑面。
  高起潜正指挥着一众番役救火,只是火借风势,那些水龙泼上去,不过是杯水车薪。
  凤姐与探春也在,二人皆是灰头土脸,衣衫凌乱,正嘶声调度着内监宫人。
  “里头的东西可还在?”黛玉心急如焚,一把抓住探春的手臂。
  探春一张俏脸,此刻尽是黑灰汗水,急得跺脚:“火太大,人进不去!”
  黛玉听了,心头一沉,提步便要往火场里闯。
  “你疯了!”史湘云眼疾,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那里面是我们的心血!”黛玉眼圈都红了。
  “心血要紧,还是你的命要紧?”史湘云竟也喊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哭音,“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是要将我搁在哪里?”
  这一声问,满院嘈杂的人声,霎时都静了下来。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来,各怀心事,落在她二人紧攥的手上。
  【哦豁,好一出火场定情,当众盟誓。众人救火也不忘吃瓜,果然八卦之心,人皆有之啊,啧啧啧。】
  众人尚在愣神之间,火场深处陡然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整个地面都为之震动。
  是蒸汽机的锅炉炸了。
  黛玉身子一软,颓然坐倒在地,满天火光映着她惨白的脸。
  完了。
  心血,筹谋,希望,一切都完了。
  “哈哈……哈哈哈……”
  一阵阴阳怪气、不男不女的笑声,从众人身后传来。
  众人惊疑不定地回头望去,只见一个面皮白净、身形佝偻的太监,正由远及近行来,身后跟着数名内监。
  竟是崇祯帝身边的大太监,王承恩。
  高起潜见了来人,眉头紧锁:“王公公,此地凶险,您来做什么?”
  “咱家奉万岁爷口谕,彻查工坊失火一案。”
  【啧啧啧,这工坊才开始烧,他就来查案了?】
  王承恩一双三角眼,在黛玉与湘云身上打了个转,那笑意愈发怪异起来。
  “林大人,史大人,你们那惊天动地的宝贝……如今化作一地废铁,这欺君之罪,不知二位打算如何向皇上交代啊?”
  黛玉闻言,霍然抬头,冷冷道。
  “这火……是你放的?”
  第9章 十七世纪的蒸汽机应用
  王承恩手中的拂尘尾梢一扬, 搭在臂弯,脸上浮起笑。
  “证据?林姑娘这话,可是要将咱家放在火上烤了。”
  “咱家不过是听皇上的吩咐办事。至于物证, 姑娘该去问问老天爷, 问问万岁爷。咱家哪里知道。”
  一句话, 便将这滔天大火的缘由撇得干干净净。
  原来不是天灾,竟是人祸。
  王承恩看黛玉与湘云二人白了脸,晓得她们心里已通透了七八分, 也懒得再多费口舌。他收了那副假笑, 面皮一紧,换上霜雪。
  “来人!”他扬高了声调, “将这两个在宫中行巫蛊之术, 图谋不轨的妖人, 给咱家拿下!”
  他身后侍卫闻声而动,佩刀出鞘, 寒光映着火光,顷刻围拢上来。
  眼见刀锋逼近, 忽听得一个威严的声音传来。
  “住手。”
  众人心头一凛, 急忙回头。
  崇祯皇帝身着玄色常服,面沉似水, 在一众内侍簇拥下,已立在庭院那头。
  “皇上!”满院的人顷刻间跪了下去。
  崇祯帝目不斜视, 径直走到黛玉面前, 垂眼看她。
  “那机子,毁了?”
  黛玉抬起脸, 迎上他的目光。她嗓子被烟熏得嘶哑, 却依旧冷静回答。
  “回皇上, 是。”
  “还能再制么?”
  黛玉慢慢挺直身子,如潇湘馆里,一杆新生的翠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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