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黛玉叹气道:“凤姐姐说到了根子上。只是还有一层。你们想,太祖爷的刀,为何人人畏惧?因那把刀,既是皇权,又是「规矩」本身。”
  她略作停顿,看着湘云与凤姐秀美的脸,心下叹息。
  “这天下,是太祖爷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文武百官的身家性命,皆是他所赐。他要拿回去,谁敢说半个「不」字?
  那叫「天经地义」。可如今的万岁爷,他承继的,不过是那把龙椅罢了。那椅子是权力的名头,却不是权力本身。”
  这番话,倒是让王熙凤都微微眯了眯眼。她头一回觉得,眼前这个林家妹妹,那单薄的身体里住着的,竟不似闺阁少女的柔弱,约莫却是一个洞悉世事的百年老妖。
  第7章 人间烟火
  凤姐儿端起手边一盏新沏的茶, 用盖子撇着沫,只闻那香气。她凤眼一挑,话锋转得又快又巧, 将那九天之上的龙椅, 径直拉回了这暖香四溢的人间屋舍。
  “林丫头的话, 我倒听出些家常意思来。”
  “就好比咱们这府里。老祖宗在日,一言九鼎,哪个房头敢多嚼一句舌根?只是暗中呢?”
  她目光扫过湘云, 最后落在黛玉脸上。
  “各房都有各房的小算盘, 各处都有各处的人情。你今日动一个管事,他背后就牵着七八门姻亲, 一根藤上结着满架的瓜。
  你当是拔了个萝卜, 谁知却搅浑了一整池的春水。家里尚且如此, 国事想来,比家事繁琐上千倍万倍, 那池水,自然也深上千倍万倍。”
  “凤姐姐说的是一个「势」字。”黛玉伸手, 将那火汽机模型往前挪了寸许, 好叫那铜管里喷出的白汽,避开湘云的衣袖。
  “太祖爷是造势之人, 当今万岁爷是顺势之人。如今,势不在他。他若强学太祖, 便是无根之木, 求那参天之形,风起时便要倾倒。到那时, 就不是他拿问臣子, 而是臣子们能「请」他换个清静地方歇着了。”
  那「请」字说得轻, 这殿内三九天般,骤然寒了。
  湘云捧着手炉,软软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也成了白雾。
  “说到底,是前人挖坑,后人难填。想那嘉靖爷何等聪敏,手段何等狠绝,为了一个名分,也与满朝文官缠斗了半生。
  可那时节,国库里有余粮,边关上无烽火。他有功夫,也有本钱,去「养」他的威严。
  如今这光景,流寇四起,外患叩关,大厦将倾,便是请嘉靖爷从地底下出来,怕也只能做个裱糊匠,东缝西补,眼看它塌。”
  黛玉摇头,叹了口气,发间珠钗轻晃。
  “故而,此局之困,不在「知」与「不知」,而在「能」与「不能」。当今天子,岂不知谁家是钱袋子?
  又岂不想要那堆积如山的银子?只可惜,他坐的那方御座高台,正是这些钱袋子一锭一锭给他垒起来的。他若真一脚踹翻了台阶,自己岂不也从云端直直摔落?”
  话音刚落,脑中那机巧物什便活泛起来。
  【宿主这堂经义课,讲得比国子监的老学究们透彻。就是不知龙椅上那位听了,是赏您一盏冰糖燕窝,还是赐您一盅鹤顶红?全看圣心独断了。】
  黛玉面上依然平静。
  湘云的眼,从那不住吞吐的精巧火汽机上,挪回黛玉脸上,终是问到了最要紧处。
  “那……咱们这吞金的宝贝呢?也要钱。不去他们身上割肉,这钱,从何处来?”
  “能省,便是赚。能换,便是得。”黛玉言语清淡,一针见血。
  “车马折耗,河运迟滞,盐引文书里的弊病,桩桩件件,都是日头底下明晃晃的银子,偏无人去拾。
  先叫这火汽之物走一趟官运,替了骡马,快过舟船。这银子,自己就从车辙印里一串串滚出来了。”
  她声息微顿,一双迷人秋水眼中,映出寒冬腊月的锋芒。
  “至于「抄」字,也非断不可用。只是,刀子须用在「非共生」之处。那些盘踞外沿的蛀虫,一个个腰缠万贯,却不在抬轿子的行列里头。这等人的羽翼,剪了也就剪了。至于共生的,便只能慢些动手,徐徐图之。”
  “啧!”王熙凤听得眼角一扬,眸中迸出光来。
  “依我说,还得另备一手。账要明,利要显,叫那些人清楚,今日少让一分利,明日便要连本带利多失几分。他们那些短视的,眼里只认得加减算术!”
  殿外更鼓敲过三响,案上的火汽机模型平稳吐纳着。
  三人对坐,言语虽尽,意犹未了。
  黛玉伸出手轻轻按在火汽机一处铜阀上,又补了一句。
  “况且,太祖爷当年的狠,是建在朝廷能运转的底子上。若把他老人家请到今日,内有流寇,外有建奴,国库里老鼠赛跑,军营里日日哗变……他那套雷霆手段,也使不出了。”
  湘云默然半晌,才慢慢吐出一句:“那当今万岁……”
  “今上,算不得昏君。”黛玉语声里,颇有悲悯。
  “日日临朝,衣食简素,确有扫清寰宇、重振乾坤的志向。若在尧舜年间,称一声中兴之主,亦不为过。
  只可惜,神宗爷三十年高卧,熹宗爷九千岁当国,这朱漆殿宇传到他手里,梁柱根基,早叫白蚁蛀空了心。”
  “便是太祖爷再世……”王熙凤一双丹凤眼,寒光如刃,言辞直指病根。
  “或能多撑几年,与关外那些人,在价钱上能多掰扯几个回合。可要说扭转天命……”她断然摇头,“难。”
  黛玉挪步窗前,隔着一扇精致的雕花窗棂,静静望着黑夜里的宫城殿宇。
  “说到底,并非换个龙椅上的人,就能收拾这盘残局。这病,是烂在骨子里的,烂在这套跑了两百年的规矩上。”
  “太祖爷那口刀,为何能砍翻前朝,劈出新天?因他手里攥着「开国」这张牌。这张牌,只给一回。”
  她的视线转回案上摊开的图纸,声息愈发轻渺。
  “所以我才要造这些铁疙瘩。指望换个天子来救国,远不如指望这些不会说话的铁器。至少,它们不会党同伐异,不会欺上瞒下,也不会阳奉阴违。”
  【系统:哟,林妹妹这是上起政治课了,中心思想:封建王朝的周期性崩溃是其固有矛盾的必然结果。】
  “铁器,终究要人来掌。”凤姐道。
  “说一千,道一万,末了还是要看,那份「掌控的力道」,究竟捏在谁的手心。”
  殿里一时间没了声响。唯有殿外风声呜咽,穿过重重廊柱。
  终是黛玉打破了这片沉寂。
  “所以,指望换「人」是没用的。须得,换个「法子」。”
  她望向窗外。在这座宫城另一处院落深处,匠人们正依照她亲手绘就的图纸,捶打着冰冷的钢铁。
  权柄,从来不是那把椅子,而是铸造椅子、并让天下人都认这把椅子的力量。
  黛玉收回目光,手指又轻轻抚过那蒸汽机模型上。
  恰在此时,殿门外竟响起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三人心里都是一沉。凤姐何等样人,那声音刚入耳,她高挑的身形便如一缕青烟,速速地闪入一架紫檀木雕大屏风之后。
  “吱呀……”
  殿门被人从外头推开。来人一身墨色飞鱼服,腰束白玉带,一张脸白净无须,一双眼睛扫过来,那股阴鸷的威势便扑面而来。
  不是东厂提督高起潜,又是哪个?
  【系统:警报!警报!九千岁高仿号上线,前方大型太监boss出没,非战斗人员请迅速撤离!】
  “林姑娘,史姑娘,咱家深夜造访,没惊扰二位的清梦罢?”
  高起潜的目光在殿内盘旋一圈,在那架紫檀屏风上停了一瞬,脸上却堆起一团笑。
  黛玉缓缓起身,敛衽为礼,仪态舒徐,不见半分仓促。
  她淡淡的声音在这空寂殿宇中徐徐荡开:“督主深夜驾临,不知有何贵干?”
  话里既无谄媚,也无畏惧。这份镇定,哪里是寻常闺阁女子面见权宦时该有的惊惶。
  高起潜听了,脸上倒是不见恼意,反倒如入自家内室,坦然寻了张紫檀木太师椅坐下。
  他伸出那只养得不见骨节的手,提起案上一把茶壶,旁若无人地为自己斟了盏茶。
  “林姑娘这话,可就见外了。”他慢悠悠呷了一口,语调九曲十八弯。
  “咱家今日来,是有一桩天大的好处要与姑娘说和。万岁爷只给了三月,时刻悬心,日日催问,姑娘这千金之躯,怎禁得住这般要求?可若是……有我在里头替姑娘描补一二呢?”
  黛玉懒与他兜圈子,只将他那些花言巧语拨开,直取核心:“督主究竟想要什么?”
  “火器。”高起潜将茶盏往小几上一顿,细长的眸子迸出两道精光,满是贪婪。
  “图纸上那种,能连珠攒射的新式火铳,咱家要二百支。事若能成,莫说金山银海,便是姑娘要天上的月亮,咱家也想法子给你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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