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崇祯帝的一生,是悲剧的一生。他非荒淫无耻之主。他勤政,他节俭,他想要力挽狂澜,却终究敌不过这历史的洪流。
  生于末世,想要有所作为,却终究被这末世所吞噬。
  崇祯十七年的他,踉跄登上煤山,身后只跟着一个忠心耿耿的太监。
  他望着满目疮痍的京城,望着那破碎的山河,最后在一棵歪脖子树下,从容自缢。
  他留下的遗言是不甘心的:“朕非亡国之君,臣皆亡国之臣。”
  但他又说:“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而如今,崇祯十三年,这大明王朝,早已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内部的腐败,外部的威胁,天灾人祸,如同那贾府,早已是「内囊尽上来了」……
  纵有崇祯这样的尽力「补天」之人,又如何能补这千疮百孔的苍穹?
  此刻,他听内侍偶然当做市井顽笑说了「蒸汽机」,便急急地召见黛玉一行人,说是病急乱投医也好,说是深夜勤政也罢,终究是报了一份希望。
  却见他,尚穿着寻常的盘领常服,胳膊肘处有些许补丁,想是才从哪里急急赶来。
  那张年轻的脸庞已失了血色,唯余蜡黄……眼下两团浓重的青黑,昭示着这帝国的掌舵人,已是几多日夜未曾安枕。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颇有倦怠,最终落在为首的黛玉身上,声音沙哑:“那机巧之物,名唤蒸汽机者,出自尔等之手?”
  黛玉敛裾而拜,姿态从容,不卑不亢:“回陛下,不敢欺瞒圣听,正是民女。”
  崇祯闻言,霍地从龙椅上站起,几步绕出御案,直直走到黛玉面前。
  “朕问你……”他语速极快,颇有威压,“若予你白银十万两,人力物力皆由你调遣,一年之内,能造出几台那样的机器?”
  黛玉心中迅速盘算,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淡回道:“回陛下,若只求堪用,不求精良,百台可期。若要台台皆为上品,坚固耐久,非二十台不可得。”
  “太少了!”崇祯猛然提高了声音,在这空旷的大殿中回响。
  他烦躁地来回踱步,袖摆扫得飞快,“朕的江山,处处都在起火!李闯流寇已兵临城下,关外满清又虎视眈眈,朕没有时间了!朕需要更多蒸汽机!更快!”
  他骤然转身,双目赤红,死死锁住黛玉:“朕可以给你所有你想要的!官位,银两,人手,无所不允!但你须在三个月内,给朕造出足以扭转乾坤的利器!”
  这已不是商议,而是命令,是悬崖边上孤注一掷的咆哮。
  心是热切的,然而却无视了物理规律。
  这番话,他亦曾经对征辽东的将领说过,也曾如此许诺过剿匪的将领。
  而那些将领,如今或是战死,或是被他治罪。更有被凌迟处死的。
  “陛下……”湘云在一旁担心黛玉,终是忍不住,脱口而出,“三个月委实太……”
  “住口!”崇祯一声怒喝,打断了她的话,帝王的雷霆之怒尽显无遗。“朕没有问你!”
  黛玉伸出手,轻轻按住湘云的手臂,将她护在身后。
  她迎上崇祯那双燃烧着绝望与疯狂的眼睛,声音却清澈冷静,瞬间浇熄了殿内的燥热。
  “陛下,恕臣女直言。您这般无视现状,急急行事,是造不出好东西的。”
  此言一出,满殿寂然。
  谁人不知崇祯的性格刚愎自用,一个言语不合就会轻易将大臣砍头。
  崇祯的脸庞先是错愕,随即转为铁青:“你好大的胆子!”
  “陛下若要因言降罪,臣女引颈便是。”黛玉神色坦然,不见惧色。
  “然臣女今日既立于此,便不能不说。急功近利,无异于饮鸩止渴。正如我大明之沉疴,非一日之病,又岂有一日能愈之理?”
  她的话,字字句句,都敲在崇祯心上最痛之处。
  【完了完了,林妹妹你这是在雷区蹦迪。崇祯这个人小心眼的很。生平最恨人说他刻薄寡恩、不信臣工。一言不合就要砍头的!】系统急了。
  果不其然,崇祯的面色愈发难看,从齿缝里挤出话来:“朕,凭什么信你一介女流?”
  黛玉不言,只缓缓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奉上。那折子封皮素净,却沉甸甸的,如同承载着一个王朝的命运。
  “陛下明鉴。臣女的方略,尽在于此。”她说道,“这里不止有蒸汽机之图样与量产之法,更有臣女斗胆所拟,有关清丈田亩、一体纳粮、整饬军备、安抚流民的几条浅见。”
  林黛玉,到底在皇帝面前,颇为谦虚了。
  能替宝玉做出《杏帘在望》这等颂圣应制诗的才女,认真做来的策论,又岂会是「浅见」?
  若论根源,其一,乃父系探花公林如海,乃是圣上钦点,一生清贵,学问自不必说。
  其二,启蒙之师又是进士出身的贾雨村。这二位皆是科场上一路搏杀出来的,胸中所学,自然是治国平天下的正途。
  故而黛玉自幼所受的教诲,便与那些只习《女则》《列女传》的闺阁千金们,有了天壤之别。
  旁人只知晓她六岁便读四书,以为不过早慧;
  殊不知,初进贾府之时,这「只读四书」四字,已是她自谦之语。那经世致用之学问,早已在她心中种下了。
  元春省亲之时,命题试才,众人皆着眼于大观园之富丽堂皇,雕梁画栋。
  而黛玉的末联「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将百姓的丰衣足食,尽归于皇恩浩荡,此等颂扬,比之直白地称颂妃子为凤、天子为龙,不知高明了多少层,既妥帖又入心。
  然此诗最绝之处,还不在其措辞之巧,立意之高,而在其身份之合。
  这般心怀万民、放眼天下的格局,实非一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贵族女子所能有,所敢有。
  若是出自黛玉自己笔下,未免有僭越之嫌。
  而由宝玉这等衔玉而生、有家世背景,又可出入庙堂的世家公子吟出,则是再恰当不过了。
  可见黛玉心中,实藏着一番「先天下之忧而忧」的济世之情。
  她亦知身为女儿家,在旁人看来,因着眼界所限,平日作诗,不过是写些帘外车马、窗前风月。
  然其胸中沟壑,岂是那小小一扇绣窗能框住的?
  故而,她将这片悲悯苍生之心,这份安邦定国之志,尽数化入笔端。
  此刻这密奏,亦是她反思明朝灭亡的心血之作。比《杏帘在望》这等颂圣的小品,又不可同日而语了。
  却见那崇祯一把夺过密奏,急忙忙地翻阅起来,目光在纸上飞速移动,脸色随之阴晴不定,时而惊疑,时而凝重,时而又现出一线微光。
  殿内静得很,只能听见他的呼吸与沙沙的翻纸张声。
  第4章 改良之举
  静。深水般的静。
  殿中唯闻自鸣钟机括轻轻的运行声,与崇祯皇帝压抑的喘息。他已低头看了许久,那双熬得赤红的眼,此刻终是抬了起来,直直射向阶下那道清秀绝美的身影。
  那眼睛里,既无帝王的威仪,也无末路的颓唐,反倒翻滚着一片混沌。
  是溺水者抓住浮木的狂喜,是赌徒押上性命的疯狂,更是悬崖边人一脚踏空,却抓住了一根树枝的惊惶。
  “你要朕……行变法之举?”他嘶哑道。
  林黛玉闻言,只将臻首微偏,语调平稳,不见半分波澜:“回陛下,非是变法,是改良。”
  毕竟自古以来,变法二字往往带来的是腥风血雨。
  她纠正得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那份从容竟让龙椅上的天子生出几分被俯视的错觉。
  “变法乃虎狼之药,专治沉疴。然我大明朝之体,已是内虚外寒,一剂猛药下去,非但不能起死回生,恐先要油尽灯枯。臣女所陈,是温补调理之方,固本培元,循序而进。”
  这番话,断非闺阁女子一日之臆想。
  这双冷眼看遍了天子脚下的繁华与疮痍。
  那金玉堆砌的侯门公府,底下是多少饿殍的白骨;
  那冠盖云集的朝堂,背后是多少阴私的交易。
  她看得真,看得切,便夜不安寝,与府中姐妹们挑灯推演。
  惜春的画笔,描绘出河道淤塞、军备废弛的舆图;
  探春的算盘,清算出三饷加派下,百姓流离失所的血泪账;
  凤姐那理家的狠辣手段,化作了裁撤冗官、清查钱粮的条陈;
  便是湘云,那看似风流不羁的性子,于格物之学竟有特别的灵犀,将水火之力的奇想化为图纸。
  凡此种种,再经由她林黛玉那颗七窍玲珑心,用史笔一一裁断,用诗心细细打磨,终究汇成了一卷薄薄的册子,一本惊心动魄的策论。
  【系统:笑死。这哪里是策论,这分明是顶级团队给大明ceo崇祯做的天使轮融资路演ppt。
  主讲人林黛玉,核心技术负责人史湘云,财务总监王熙凤,市场调研总监贾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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