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恶作剧:“要不要和我结婚?”
第70章 恶作剧:“要不要和我结婚?”
轻描淡写的语句,仿佛穿越漫长时光,裹挟着数不尽的雨露尘埃,重重降落下来,深深砸进她心脏。
一手主导了这一场场戏的方舒好,此刻没有丝毫得意,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结实堵住了,酸涩难当。
这是他第二次对她告白。
陈旧的屋子,l型摆放的沙发,两人各自坐在最遥远的两端,一明一暗,泾渭分明,没有半分温情与浪漫可言。
方舒好不知该摆出怎样的表情,哭不是,笑也不是。
她和坦荡这个词无关,始终在逃避,在权衡,既贪恋着梁陆带来的温暖,又不愿意直面真实的风险,宁可生活在泡沫世界里,守着小小的蜗牛壳,等待他主动靠近,一次又一次。
年少时的认知始终残留在她的身体里——
如果他们俩相隔一百步,她甚至一步也不用迈,只需站在原地,他就会无条件地、跨越所有距离来到她面前。
她被惯坏了。
方舒好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往好的地方想。
至少,他承认了,还对她有感觉。
她应该抓住这个机会,试着坦荡一点,主动一点:“你可不可以……”
越说声音越轻。
“留在我身边。”
四周尤为安静,斜照进窗户的光束里,有晶亮的灰尘微粒浮浮沉沉。
江今彻短暂地怔了几秒,尔后,陷入长久的沉默。
时间像被无形的手拉长,莫名难熬。
终于,他抬起眼睛,似是做好了决定。
“我希望你去美国。”江今彻平静说道。
方舒好下意识提起唇角,似是一种自我保护措施,可惜笑得并不好看。
心脏一寸寸往下沉,心跳都快感应不到。
江今彻凝视着她:“你自己也有觉悟吧,你不是那种会让感情影响事业的人。”
方舒好冷静地说:“本事长在我身上,我走到哪都会工作得很好。再说了,国内ai产业也不差,只是比美国发展得慢一点,总有一天会赶上。”
“你还真是个,爱国志士。”江今彻扯了下唇角,那点笑意转瞬即逝,他视线冷淡直白,没有丝毫商量余地,“去美国吧。”
方舒好抿紧了唇,指尖发凉,僵硬地攥着裙摆。
他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
什么也不是。
只有一点岌岌可危的感情,真真假假,无限拉扯,在这个狭小的屋子里面对面说话都像走钢丝,如若再把距离拉得无限远,身处不同国家,白天黑夜都相反,各自毫无关联地生活……等同于给这段感情判了死刑。
所有事情都说开之后。
这就是他的选择吗?
方舒好还想再挣扎一下:“我……”
江今彻接着刚才的话说道:“我需要你在美国帮我办件事。”
方舒好忽地怔住:“什么?”
“我不确定我爸在美国有多大能量,但至少比在国内安全,你去美国生活,你和你妈都能更安心。”江今彻身体微微后仰,目光锐利,公事公办的语气对她说,“然后,我希望你能说服你妈,把她了解的、关于我爸的所有信息都告诉我。”
他知道方舒好对他父亲的私生活只了解个大概,不可能掌握多少细节。
了解得越多就越危险,她妈妈应该不会让她承担如此大的风险,更何况她还是个不稳定因素,一不小心就会像今天这样感情用事。
当然,她的感情用事,对他而言是开启真相的钥匙,也是帮助他未来扳倒江弘逸的利剑。
提及方之苑,方舒好下意识警惕。
保护母亲是积年累月刻在她骨血里的习惯。
这一刻,沙发中央朴素的茶几仿佛变成了冰冷的谈判桌,他们坐在桌子两端,沉默地互相掂量着对方。
当年江弘逸和方之苑的“婚外恋”只有家族内少数几人知道,他的社会形象格外完美,几乎没有污点,在虹城商圈,乃至整个国内商界,都是影响力极大的正面人物。
一旦爆出长期出轨这类丑闻,对他的名声和财富地位,都会是一次非常沉重的打击。
这一极为重要的把柄,如果捏在原配的儿子手里,效果将会加倍。
方舒好很容易就能想到这一点。
也清楚明白地意识到,自己和母亲对于江今彻的利用价值。
“你是要我们帮你找他出轨的证据?”
“你们提供信息就行,我会派人去查。”
江今彻这些年也一直在查,只是江弘逸到底比他多活二十几年,精明老练风雨不透,在没有调查方向的情况下,很难查出什么子丑寅卯。
方舒好:“我只知道,他应该有个私生子。”
江今彻反应很平淡:“你妈妈肯定知道更多。我可以不计较当年她的所作所为,前提是,从今天开始,她必须为我做事,彻底背叛我父亲。”
即便相隔不近,男人身上透出的压迫感,也让方舒好全身血液泛凉。
她略微低头,飞快地思考。
事到如今,她已经交出了所有砝码。
但是方之苑还没有,方之苑掌握的信息才是关键,如若泄露,坏了那个笑面虎的事,必遭报复。
“你必须保证,不能出卖我和我妈。”方舒好沉声提出条件,“如果真出了什么事……你也要保护我们。”
“保证?”江今彻莫名其妙地笑起来,举起三根手指,“我现在就对天发誓怎么样?”
方舒好咬牙。
他在戏弄她。
下一瞬,江今彻收敛了戏谑神情:“重新想想。”
他承认方舒好非常聪明,但是社会经验还是太少,张口提的条件竟然是他虚无缥缈的保证。
这种事情难以签订纸面合约,方舒好左思右想,只能想到让江今彻把一些重要的东西交到她手里作为质押。
比如。
他自己。
方舒好苍白的脸上恢复少许血色,调整呼吸,轻声说:“如果你和我……在一起,我妈应该会更相信你一点。”
江今彻目光顿在她脸上,仍旧拒绝:“感情掺杂利益,很容易变质,我随时都可以甩了你毁约。”
方舒好忍不住反讽:“原来你是个对感情很纯粹的人啊。”
左一个包养右一个金主,五千二百块就可以把自己卖了。
这些“丰功伟绩”,方舒好可还没忘。
江今彻神情冷淡,装作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日头一点点落下,洒入窗棱的阳光慢慢倾斜,色泽柔化,如水一般流淌在空气里。
江今彻忽然站起来,还是那身梁陆常穿的、简单劣质的卫衣长裤,气场却全然不同。
英冷,矜贵,飞舞的灰尘都自动让开,不敢停留在他身上。
他从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走出来,光与影的交界线从裤腿慢慢上移,经过劲瘦的腰身,宽阔的胸膛,半敛的黑眸……直至将他整个人纳入光中。
他停在方舒好跟前。
方舒好仰起眼,眸光发怔。
“感情不足为凭,但是法律可以。”
江今彻低眸看她,冷静地抛下他的建议。
“要不要和我结婚?”
当的一声,方舒好耳边似有钟声回荡,又似流星坠落的轰鸣,振聋发聩。
她头脑空白了一瞬,霎时间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感受不到。
唯有心跳,真实又迫切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咚咚,咚咚。
方舒好回过神来,睫羽簌簌颤动。
下意识想要低头,却被意志力阻止。
她的脸迅速漫上红晕,眼神仍旧一瞬不瞬地直视着他。
从江今彻漆黑的眼底,她看不到太多情绪波动。
也就难以分清,他提出这一建议,多少出于利益考量,多少源于感情。
不过。
这确实是,非常周全也强力的“合约”。
能将他们结结实实地绑定在一起,不可轻易背叛对方。
几乎没有犹豫,方舒好做出了决定。
“好。”
短短一个字,轻柔却坚定。
话音落下,仿佛在空气中荡开细微的涟漪。
这一次,她想做个坦荡的人。
只管往前走,不留退路,绝不回头。
-
步入五月,几场雨后,气温像上了发条一样节节攀升,方舒好收拾柜子,把去年秋冬爱穿的灰扑扑的衣服打包,全部捐献给爱心组织。
最近,她视力恢复的速度减缓,现在是中度近视加轻度散光,想要恢复成失明前完美的视力应该不可能了。
如今这个状态她已经非常满意,身边的程序员同事,比她视力好的并不多。
自从上次和江今彻达成共识,已过去两周有余。
直到今天,方舒好依然觉得很不真实,时不时就下狠手掐自己一下,确认没有在做梦。
这些天里,他们各自忙各自的事,鲜少联络。
方舒好花了两天和总部hr谈判,拿到正式的offer,然后做旧岗位的离职交接、和同事朋友告别、整理住所准备行李……像个陀螺一样不停歇。
至于方之苑那边,方舒好暂且只告诉她自己决定回美国工作,她非常高兴。
其他事情,方舒好决定莽一回,先斩后奏。
又一周过去。
天刚擦亮的清晨,整座城市还在睡梦中。
方舒好肩背一个水桶包,其余行李都已经提前运走。
去年盛夏,她匆匆忙忙地来到这里,如今夏日将近,她又匆匆忙忙地离开。
小区里很安静,薄薄的晨雾萦绕,经常遇到的叔叔阿姨们都还没有起床。
方舒好经过草坪中央的鹅卵石小径,经过她失明时常常坐着晒太阳的长椅。
哒哒哒,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两只小狗不知从何处窜出来,绕着方舒好脚边撒欢。
方舒好弯下腰,交出了剩余的所有狗狗零食。
两只小狗似有所感,没有急着吃,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
方舒好用力揉搓它们的脑袋:“再见呆呆,再见瓜瓜。”
走出小区,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迈巴赫,司机已等候多时。
方舒好利落地钻入后座,关上门。
车子平稳启动,窗外,熟悉的小区慢慢后退,医院大楼也越来越远。
方舒好闭上眼睛,在心里记住它们的样子。
三个多小时后。
明媚的日光驱散晨雾,肆意照耀着大地。
飞机冲上云霄,进入广袤的天空。
头等舱里,空姐轻声细语地提供客舱服务,方舒好吃过精美的餐点,喝了杯苹果气泡水,周围的乘客渐渐开始午睡,方舒好并无困意,兀自靠着座椅发呆。
左前方的舷窗开着,光线太亮,她感觉眼睛有些不舒服,拿出眼药水滴了几滴,闭目养神。
片刻后,身侧传来细微的纸页翻动声音。
方舒好睁开眼,偏头去看他在看什么。
男人身穿铅灰色衬衫,系黑色领带,冷冽的质感衬得肤色更为白皙。
他目光似有所感地偏转,正对上她的眼睛。
非常不巧地,方舒好的眼眶没能兜住眼药水。
两行清泪自她眼中滑落,凄凄惨惨,好不可怜。
江今彻:……
他收回视线,看着手里的杂志说:“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方舒好尴尬地抽了张纸巾擦干净脸。
“我不后悔。”她轻声说。
江今彻没再回应,只随手召来一位空姐,低声说了几个字。
半分钟后。
方舒好左前方那扇大开的舷窗,忽然被空姐关上了。
至此,整个头等舱陷入温柔的黑暗。
-
连续飞行十几个小时,飞机终于在意大利中西部一座机场降落。
这里是托斯卡纳,方舒好从前只在风景画册上见过的美丽地方。
温和的地中海气候,灿烂阳光,漫山遍野银绿色的橄榄树和色彩丰沛的葡萄庄园,强烈的生命力冲击着她的眼睛。
出于安全考量,她和江今彻只能隐婚。
在国内领证恐有暴露风险,通过民政系统就可以查到,因此他们来到这里,在托斯卡纳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办理结婚手续。
两周之前,他们申请结婚的资料已经递交,通过了一系列审核,领证时间就预约在几个小时之后。
稍作休整,又是一日天明。
太阳刚落下就升起,方舒好完全没感觉到时差的存在。
她化了个淡妆,唯独口红颜色比平日稍微艳丽些。
身穿浅色衬衫连衣裙,脚踩尖头皮鞋,她低头进入一辆老式四座法拉利后座,目光触及男人笔挺的西装裤腿,像被烫到一样倏地缩回。
不敢乱看,她视线飘向窗外。
车轮碾过被岁月打磨光滑的石板路,发出低低的规律的声响,小镇街道狭窄蜿蜒,充满复古的中世纪气息,两侧是温暖的赭石色与浅米色建筑,墙面斑驳,藤蔓顺着窗台垂落,老式木窗半掩,铁艺阳台上花草鲜艳,叶片在阳光下闪烁着波光。
远处传来教堂钟声,从容悠长,仿若梦境。
方舒好突然拧了一下腿。
嘶——真疼啊。
来到小镇市政厅,一栋并不规正的古老建筑,走到里面才能看到现代的痕迹。
前头复杂的手续都已齐备,在这里结婚也不用拍照,他们今天只需进行最后一步——
在市政官员见证下宣誓。
签了几个字,他们被带到一间安静的房间,高高的窗户撒进金色阳光,墙上挂着幅古典油画,前方一条暗红长桌,简洁又庄严。
主持仪式的市政官员是个头发花白、眼睛碧蓝的中老年男人,一左一右两位翻译是证婚人。
主持人单手抱着民法典,面容严肃,用深沉的意大利语宣读法条:
“婚姻意味着夫妻双方在法律上的平等,彼此承担忠诚、互相扶助、共同生活、
以及共同抚养和教育子女的责任。”
话落,主持人转向江今彻:
“你是否愿意与她结为夫妻,承诺对其忠诚,在精神和物质上相互扶助,为家庭的利益共同努力,并与其共同生活?”
江今彻没有迟疑,简明干脆地回答:“是的。”
同样的话,主持人转向方舒好,又问了一遍。
方舒好心跳又快又重,深深吸了一口气,提起唇角:“是的。”
这一刻,主持人脸上严肃的表情退去,被和蔼笑意取代。
他用饱含祝福的视线注视着他们,温声做出最后的宣告:
“依照法律,我宣布你们正式成为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