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恶作剧:“你要不要坐过来。”

  第17章 恶作剧:“你要不要坐过来。”
  极为应景地,舞台上的乐队演奏起暗淡而压抑的慢摇,低频似潮水一阵阵拍进胸腔,沙哑冰冷的唱腔是摇晃在其中的砂砾,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方舒好艰难地稳住情绪,脑中闪过万千思绪,最终走到嘴边的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迟来太多年,苍白无力的道歉,转眼就被嘈杂的人声与音乐冲散。
  “所以。”江今彻的声音也显得缥缈,“当年真正的分手原因,是这个吧。”
  她看不见他,不知道他这时已经转回吧台,一只手搭在桌上把玩着酒杯,里头冰块早已融化,薄薄一层水,折射着远处光束。
  他微垂着头,额前碎发散落,影影绰绰的光打在身上,像蜉蝣的萤火,照不穿眼底暗淡。
  方舒好望着他的方向,那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心脏被无形的手抓住,她淡白的嘴唇翕动,声音连自己都听不清:“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吧?”
  她宁愿当年的感情只是个恶作剧,又或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刚到美国的时候,方舒好试图将自己从这场长辈之间的恩怨情仇里摘出去。她是受牵连的那一方,她是无辜的,她所做的事,她伤害到谁,全都是被逼无奈,不是出于她的本意。
  她强打精神,重新投入学习,准备参加明年的美国高考。
  然而一年之后,江今彻母亲去世的消息传到她耳朵里。
  他母亲梁心筠身体本就不好,去年发生的种种争端直接击垮了她的精神,勉强支撑了一年,终于还是撒手人寰。
  方之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地步,她成了杀害梁心筠的刽子手。
  这并非她的本意,她从头到尾想要的,只是更多的钱和更好的生活。
  她心生悔意,但这并不影响她继续生活,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女儿关在房间里不肯出来,方之苑进去劝她,问她什么时候去上学,学校老师发了好多邮件来催。
  方舒好那时已经考上m大,还是竞争最激烈的计算机系。
  她躲在被窝里,哭肿了眼睛。她不知道现实为什么如此残酷,去年发生的那些事情,竟然害得江今彻母亲失去生命。
  她还能清白无辜吗?还能当做与这一切毫无关系吗?
  母亲带着她在美国生活得很滋润,这笔钱来自于哪里不难猜到。如果她决意要和这一切切割开,让她和江今彻之间不存在仇怨,那她就必须离开母亲,自己养活自己。
  这就意味着她付不起m大高昂的学费,连继续读书都成奢望,甚至于流落街头。
  她才十八岁,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最终,方舒好还是去m大上学了。
  她实在无法放弃自己的前程,放弃之前付出的所有努力。
  m大一年学费高达六万刀,也就是四十万人民币,加上住宿费生活费,即使方舒好省吃俭用,几乎从不娱乐,每年的开销也至少六十万。
  她洗脑自己忘掉这笔钱来自江父,就当做是方之苑工作所得。
  她用辛苦的学业麻痹自己,渐渐也从痛苦中解脱,习惯了美国的生活,过得安稳平和。
  直到今天,江今彻无情地撕开这一切。
  让她清楚意识到,她不是受牵连的无辜之人,她在美国吃的、穿的、用的、读书深造花费的,都是江父所给予,是伤害他母亲的所得。
  甚至连一开始,她能上实高都是……
  “你说得对。”江今彻拿起杯子,将剩余的水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他撂下杯子,似乎有些失神,又像是在听舞台上的音乐,微弓着背,身影落拓而又麻木。
  方舒好的情绪渐渐调整过来,有能力理清思绪,为之前的失言辩解:“我刚才提你爸爸,不是想故意刺激你。”
  “那是为什么?”
  方舒好:“我从一些……渠道听说,他好像在往国外秘密转移资产,这事你知道吗?”
  江今彻没有回答,而是反问她:“你怀疑他在外面还有别的家庭?”
  方舒好捏紧手指:“说不定还有别的小孩。”
  如果只是一个女人,在妻子已经死去的情况下,何必要养在国外,不敢在国内示人?
  江今彻闻言,并没有太大反应,只伸手从糖果篮里挑了颗双扭结的硬糖,慢慢打开玻璃纸包装,然后再慢慢包起来,两端扭紧,扯起唇角不咸不淡道:
  “我这个爸,还真会给人惊喜。”
  说是“惊喜”,他语气却并无“惊”意,似乎早就有所察觉。
  方舒好想想也是,他一向聪明透彻,毕业后进入家族企业,短短两三年就混得风生水起,父亲藏了这么大一个秘密,他怎么可能毫无察觉。
  思及此,方舒好心里长舒了口气。
  他对此有准备就好。
  糖果在男人修长的指间被一遍遍剥开,又一遍遍复原。
  江今彻百无聊赖把玩着它,忽然淡声问:“六月的时候匿名给我发邮件,提醒我这件事的人是你?”
  “啊……”方舒好慢吞吞点头,“是的,那时候我刚刚知道。”
  “那我是不是该和你说声谢谢?”江今彻淡笑了声,“远在国外,还记得关心从前狠狠甩掉的前男友。”
  方舒好听不出他是真心感谢还是挖苦嘲讽。
  感觉后者的意味更多。
  她咬了咬被风吹得干涩的嘴唇,垂眼,平静道:“不论后来如何……”
  “我们以前,也是朋友啊。”
  在正式交往前,他们曾经拥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礼貌、纯洁又亲近的关系。
  一起读书,一起竞赛,一起高考,也一起玩乐。
  互相扶持,共同进步,彼此鼓励。
  令人怀念的一段时光。
  江今彻:“是吗?”
  冷冷淡淡的语调,让方舒好不知该做什么表情。
  他从来没把她当过朋友吗?
  遥远的记忆在这时猝不及防涌现,她回想起来——
  在一起之后,他们牵手在海岛散步,夜空繁星万里,不知聊到什么,他忽然低下头,眼底藏着更璀璨的星星,装模作样问她:
  “只是朋友吗?”
  “可是我见到你第一眼,就有感觉。”
  “不想只和你做朋友的感觉。”
  ……
  方舒好闭上眼睛,回忆很快被清除出脑海。
  “也许你不会信。”她的声音低不可闻,“我希望你能好……”
  还未说完,一道尖细清亮的女声突然插入:
  “这儿有人坐吗?”
  江今彻皱了皱眉,陌生女人的到来让他没听清方舒好说了什么。
  女人红发红唇,妆容浓艳,握着杯色彩斑斓的杯鸡尾,眼睛直勾勾瞭着江今彻,其中满是惊艳。
  这么极品的帅哥,一个人坐在后排喝水玩糖果,广场上不知道多少女人的眼睛都在他身上转,却又被他冷冽的气质劝退,不敢冒险上来搭讪。
  红发女人也没敢直接提交友,打算先占了帅哥身边的空座,之后聊什么都方便。
  没想到帅哥比想象中更冷,眼皮都不抬,只盯着手里糖果,仿佛根本没听见她询问。
  方舒好推了推脸上墨镜,她不确定陌生女人问的是她还是江今彻,感觉是江今彻,但他一直不回答,那只能她来回答。
  “不好意思啊。”方舒好抱歉笑笑,“这是我闺蜜的座位。”
  女人转身觑她,颇有微词:“我看见刚才有个男人坐这儿了,难道他是你闺蜜?你怎么不让他别坐?”
  方舒好解释:“我闺蜜在他来之前就走了,那个人坐得太快,我没来得及和他说。”
  “行吧。”女人拿起放到吧台上的酒杯,转身离开,显然是不相信方舒好的说辞,轻飘飘丢下一句讽刺,“自己不敢坐,还不让别人坐。”
  方舒好:“……”
  这时一首歌刚好唱完,四周难得安静,方舒好听到江今彻似乎轻笑了声,含着几分戏谑。
  “我没有那个意思……”
  新的歌曲很快开场,淹没了她辩解的话语。
  江今彻:“你说什么?”
  “我说我没有那个意思,这是徐翡的座位,你知道的。”
  江今彻:“听不见。”
  “……”方舒好怀疑他在戏弄她。
  他以前偶尔也会开她玩笑,但语气总是亲和,要不就是装酷,听起来很拽很高冷,但那时她能看见他的眼睛,锋利深刻的轮廓,眸子乌黑,笑意会从里面泄露出来。
  至于现在。
  他成了她眼中,模糊的一团冷雾。
  一切都很陌生。
  方舒好不打算说话了。
  原以为江今彻也不会再搭理她,没想到,他破天荒地主动提了句:
  “这里太吵。”
  顿了顿,话语转向她,轻描淡写:
  “你要不要坐过来。”
  方舒好怔住。
  他让她离他近点,坐到徐翡的位置上?
  到了这时候,方舒好的第一反应竟然还是:
  你怎么不坐过来,非要我过去。
  从前她和江今彻在一起的时候就是这样任性,凡事都爱抬杠。
  那时,他会无条件向她走来,如果他们俩相隔一百步,她一步都不需要迈,只需眨一下眼睛,他就会跨越一切出现在她面前。
  那么现在呢?
  这是一个什么信号?
  方舒好难以控制地想多,她和江今彻现在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坐近点的关系。
  她不会天真地以为他还对她有好感。或许是仇恨,或许是不甘,他想让她主动,先靠近的肯定是输家。
  至于他,绝不可能再向她走近一步。
  那她有选择吗?
  他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哪里还有转圜的余地。
  她的存在对他就是伤害,她也不喜欢感受到他的冷漠、厌恶。
  她现在还看不见了,她是个残疾人,她不适合再坐在他身边。他们的世界从情感上、理论上,都不应该再相交。
  非要让她选择的话,她只希望一切都结束在这里。
  天早已黑透,方舒好摘下墨镜,用那双没有光亮的眼睛,望向江今彻。
  “还是不要了。”她语气很淡,平静地朝他一笑,“我就坐在这里,不想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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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过去的事情有点复杂,一章只能写个大概,伏笔很多,后面再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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