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21章
  “舅, 为啥不去了,我记得旅店的麻包里, 有黄家驹和凤飞飞的磁带,人家指名要,我给送过去呀!”
  黄胜利却皱着眉,“咱又不愁卖,那地方太远了,来回都不方便,这么热的天儿,非跑那么远干啥?下午你就跟着我,在这附近的公园转转就行了。”
  这话倒也没错,那所大学的确挺远的,她倒了两次长辫子的电车,中间还走了不短的一段路,但这点儿受累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而且总觉得这样的理由不够充分。
  不过省城她可不熟, 初来乍到, 当然还是舅舅的经验多, 舅舅不让她去, 她也就不去了。
  下午, 她和黄胜利一起来到清泉公园, 这个时节公园里人倒也不少,不过老人小孩儿居多,年轻人也有,只占很少的一部分。
  林豆蔻一连换了好几个地方摆摊,围上来看的人还是有的,但买的人不算多,就卖出去了四盒磁带。
  她有些急,想着还是要换个地方。
  “舅,要不咱还是去东边儿的广场吧,广场上过路的人多,应该比公园里好卖!”
  不唯豆蔻,黄胜利一下午也没出多少货,不过他一点儿也不急,看着外甥女热的一头汗,脸也晒红了,笑着说,“咱歇会吧,这公园有几个挺凉快的地方,我带你去看看。”
  清泉公园是省城占地面积最大的公园,不仅随处可以看到高大繁茂的树木,成坡的鲜花,还有泉水和天然湖,坐在湖边的石头墩子上,吹着习习凉风,看着湖里正在盛开的荷花,的确太舒服了。
  “豆蔻,你在这等我一会儿啊。”
  公园里有国营的商店,里面什么都有,没一会儿功夫,黄胜利买了一顶红色的帆布帽子,两瓶汽水和两根冰棍儿。
  不远处有个小凉亭,亭子里有个大姨甩着水袖在唱了吕剧,林豆蔻听不懂,但觉得腔调还挺好听的,汽水喝了,冰棍也吃完了,看够了荷花荷叶,她看到有人采荷叶,也跟着采了几张。
  都后半晌了,舅舅才领着她去了附近的广场。
  这边的广场也挺大,有年轻人用录音机放歌,一群人跳迪斯科,正好又赶上下班的时间,人来人往挺热闹的。
  没一会儿功夫,林豆蔻就卖出去六盒磁带。
  天黑收工,吃过晚饭黄胜利没让他们继续出去摆摊,而是把放在床底的麻袋包拖出来,一起清点了一下剩下的磁带。
  麻包里头套着两个大纸箱子,六块钱一盒的磁带,一共批了一千盒,原先发愁卖不完,现在有点儿担心不够卖。
  六月初,黄胜利和朋友一起南下,本来是去批发电子表的,他之前做了很多生意,都没咋赚钱,不少都还赔钱了,也就电子表让他发了一笔不小的财,没想到原先批发电子表的档口没货了,好多人都排队等着出货。
  档口的老板跟他说,至少要等十来天才有货。
  黄胜利不喜欢广州,也不喜欢深圳,倒不是因为别的,那边儿夏天热死个人,而且还是闷热,热得他都想骂人,他没有那个耐心等,在市场转悠了半天,干脆把钱全批发了磁带,带的钱不够,还借了朋友几千块。
  扛着两麻袋磁带回到省城,一开始他觉得不一定好卖,主要是手头还剩了点儿钱,把麻袋往旅馆里一丢,每天好吃好喝的,把整个省城都逛遍了。
  直到身上的钱快花光了,才背着包兜售了,一开始他到处乱窜,哪儿热闹到哪儿去,货是卖的不错,人却挨了一顿打。
  几个流里流气的小伙儿围住他,不但揍了他,一背包磁带也被抢了。
  虽然都是皮肉伤,也养了十来天才好。
  从那之后,他才知道,省城其实已经有好几帮人做录音带的生意了,因为抢地盘,群殴了好几场了,他那天就是误入了别人的地盘。
  不过这个市场大得很,省城人有钱,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录音机,即便只能在有限的区域兜售,也完全不愁卖。
  不仅如此,还经旅店老板介绍,雇了刘大姐和孙小伙儿,这俩人都是省城本地的,最起码去哪儿都熟,这点儿挺好的。
  人多了,生意也越来越好了。
  本来他给家里写信,是想让自己的大女儿黄英学一下,学会卖东西了,以后就跟着他做生意,光靠种庄稼一年到头能挣几个钱,谁知道女儿是个犟种,怎么叫都不来,倒是豆蔻,没咋学就上手了。
  黄胜利以前还不知道,他这个外甥女还挺会说话,嘴巴挺巧,卖起东西来,简直比他还厉害呢。
  难怪老话儿说外甥像舅,真是一点儿都没错。
  可惜豆蔻不是他的亲闺女,要是他的亲闺女,那就更好了。
  四个人很快清点好了,加上各自背包里的,还剩下三百多盒磁带。
  林豆蔻在省城呆了十来天就回来了,她舅舅那个人,虽说做生意也很会做,终究还是不靠谱,那一批录音带卖完,他竟然不可能再次南下进货,说是天儿太热了遭罪,要过一阵的再说。
  但他在外面浪荡惯了,整天无所事事也不肯回家。
  每天在小旅馆睡到大天亮,然后去吃饭闲逛,有时候还去看看电影,打打台球,逛逛商场,这样的日子轻松得很,也舒服得很。
  但每天一分钱都不挣,却流水似地往外花钱,林豆蔻只跟着享受了两天,就很坚决的回来了。
  临走,黄胜利给了她一百零五块,这是卖录音带的提成,另外还有一个三千块的存单,是让她交给舅妈王招娣的。
  林豆蔻中午回到青山镇,当天傍晚就去了舅舅家。
  舅妈王招娣把落地扇调大风量,并且递给她一块切好的西瓜,“豆蔻,你咋先回来了,你舅说没说啥时候回来?”
  林豆蔻摇头,“舅舅没说回来,不过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王招娣喜滋滋地接过去,前几年因为家里丢了三千块钱,她气得哭天抢地,哭得都晕过去了,差点儿背过气儿去,现在如果丢了三千,她还是会上火,但肯定不会那么难过了,以至于三天都没吃饭。
  当然是因为,这两年家里实实在在地富起来了。
  黄胜利不怎么回家,一年到头在外面瞎逛,但总归不会忘了她和孩子们,过上一阵子要么让人捎钱,要么回来一趟,把钱撂下又匆匆走了。
  反正她手里的存折和存单越来越多,加起来都有三万多了。
  外人只羡慕她家盖的房子好,这两年他们菜园村盖新房子的其实不少,正经有十几户了,但她敢说,谁家也不可能像她家有这么多存款。
  表姐黄英问,“豆蔻,我爸这一批做的什么买卖?东西卖完了没有?”
  林豆蔻没说卖什么货,只说这笔买卖做完了。
  黄英又不高兴地说,“既然这笔买卖做完了,我爸咋还不回家?”
  林豆蔻尴尬地笑了笑,替她舅找理由,“可能是要在省城考察考察,看看再做什么买卖赚钱。”
  黄英不信这话,撇了撇嘴,“我爸指定在外头闲逛呢,家里有的是活儿,我菜园子里缺人的很,爸也不回来搭把手。”
  王招娣立马训闺女,“你都是嫁出去的姑娘了,还惦记着让你爸给你出苦力?他哪是干活儿的人啊,打年轻就没干过活儿,你指望他干啥,让你那小叔子,你那公爹帮你干呗,再说了,这十里八村的,也有出去浪荡的人,没一个比你爸更能的呢,城里的买卖你觉得是好干的?让你去学你都不敢,你爸考察考察,那不是应该的?”
  黄英摇了摇头,她妈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也就最近这几年他爸在外边儿挣到钱了,以前过完年要出门,还要从家里拿钱呢。
  她妈觉得日子没指望,成宿成宿地哭,有一年旱灾,庄稼欠收,青黄不接的时候,她家没有一点儿吃的,连地瓜面都没有了,也没见她爸捎钱或者捎粮食来,还是大姑黄爱芬送了半袋子玉米面来。
  反正她总觉得她爸挣来的钱不踏实,不如她老老实实管理菜园子,黄英的菜园子都是开的荒地,去年冬天就栽了半亩韭菜,一春天光是韭菜就卖了好几百呢。
  现在黄瓜西红柿豆角正是产量大的时候,每天都能摘好几筐,一不小心摘不及时就老了。
  林豆蔻把地都租出去了,她和妹妹也没去县城卖冷饮,日子过得倒是前所未有的悠闲,木香九月份就要上初中了,她学习不算好,也不算差,就是个中不溜的成绩,她也主动学习,但也仅限于做完作业。
  除此之外,就不肯多学了。
  林豆蔻辅导她学习,只要出一道稍微难点的题目,木香不肯费脑子,直接就拒绝做题。
  “姐,这题我不会,老师没教过。”
  “那你读三遍题,好好想一想,看看能不能做出来?”
  林木香不跟她顶嘴,但也完全不听她的,手里摆弄着自己用碎布缝的两个小布偶,什么话也不说。
  她自己相依为命的妹妹,她不舍得说重话,不舍得批评她,更不可能打她。
  真是让人头疼。
  七月底,学校通知让返校统一报志愿,关于报什么大学,林豆蔻其实想法很多,她估分分数很高,但她也不想离家太远了,她想报省城的大学,坐火车三个小时就能到县上,最多半天就能到家了。
  没想到刘老师建议她第一志愿报帝都大学。
  林豆蔻再有把握,也觉得未必能考上全国最好的大学,“万一录取不上咋办?”
  刘老师却说,“根据你最后一次摸底考试的成绩,应该是差不多的。”
  林豆蔻最后一次摸底考试,以一分的微弱优势,第一次超过了周庆辉,考了整个高中时期唯一的一个年级第一。
  排名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
  后来仔细比对分数,是她的语文,比周庆辉多考了五分,其他科目的成绩几乎都是差不多的。
  在刘老师的建议下,林豆蔻最终报了帝都大学的数学专业,志愿可以报好几个,她同时又报了这个学校的其他专业。
  如果能去帝都上大学当然好了。
  林豆蔻觉得,母亲以前总说的话真的太对了,山沟沟外面的世界的确好,大城市的确好,虽然她现在还没有完全体会到大城市的好,但从做生意的角度看,在镇上卖冷饮卖炒货不如去县里卖更容易挣钱,如果要卖录音带,那县里也不行,县里人家普遍比镇上日子过得好,但拿出十块钱买磁带,不当吃不当喝的,肯定也只有极少数人肯掏这个腰包。
  但省城那些人掏钱买磁带可痛快了,竟没有一个讲价的。
  帝都是全国的首都,那肯定更不一样。
  八月初,她去学校拿了帝都大学的通知书。
  很快,这个消息像是长了翅膀,迅速从县一中传到青山镇,镇上这几年出了几个大学生和大专生,但考上帝都大学的,只有她一个。
  林豆蔻家里一下子变得特别热闹,镇上的本家,还有熟悉的,不熟悉的,纷纷都空着手,结伴而来向她道贺。
  说的不外是那些车轱辘话,意思她现在出息了,也算对得起地下的爹妈了,但不管去哪儿上学,青山镇都是她的家。
  也有少数带了贺礼,可能是随手摘的一把青菜,或者两个刚出锅的包子,十几只自家攒下的鸡蛋。
  只有极少数送了现金红包,秦秘书送来了周镇长个人送的一百块,政府奖励的一百块,还有林校长的五十块,赵老师和福婶儿都送了二十块。
  林豆蔻本人当然也很高兴,但除了高兴,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烦躁和忧心。
  那些道贺的人走了,她在自家的院子里,屋子里,来来回回的打转,不像是丢了东西,也不像是找东西。
  妹妹林木香还以为她是太激动了,“姐,你干啥呢,你坐下歇会儿吧,这都中午了,咱做饭吃吧,我来做,你想吃啥?”
  林豆蔻的心思不在吃饭上,“随便,你做什么都行。”
  林木香已经十二岁了,个子也很高了,她迈着轻快的步子去了屋后的菜园,摘了水灵灵的黄瓜,丝瓜,又大又圆的茄子,油绿的小葱,嫩嫩的豆角,还自己做主,去镇东头的杀猪店买了一斤肉。
  那杀猪郑家婶子很大方地送了她一副干净的猪肝。
  姐妹俩出来单过四五年了,木香也早跟姐姐学会了一手厨艺,虽然不过姐姐做的好吃,但也很不错了。
  林木香一边哼着歌,一边做饭,手脚麻利地做了凉拌黄瓜卤肝,葱烧茄子,以及豆角炒肉,还做了丝瓜汤,主食是白面馒头。
  “姐,吃饭吧。”
  “姐,发什么愣啊,快吃啊,你尝尝我做的豆角炒肉,是不是很好吃?”
  林豆蔻笑着夹了一口,豆角脆生生的,肉又香又嫩,“好吃,比我做的还好吃。”
  林木香开心的笑了,谦虚地说,“那还是比不上姐姐做的。”
  林豆蔻没滋没味地吃了饭,木香收拾完厨房,姐妹俩一起躺在床上闲聊,“姐,你真厉害,我们老师说,咱们青山镇,从解放到现在,还没人考上帝都大学呢,你是第一个。”
  “帝都离咱们镇上,有多远啊?”
  林豆蔻拍了拍妹妹的头,“大概一千多公里吧,要去区市坐火车,我打听过了,头天下午坐火车,第二天早上才能到。”
  木香点点头,“那真挺远的。”
  林豆蔻微微皱眉,“等我去帝都上学了,你一个人在家能行吗?”
  木香拍着胸脯再三保证,“姐,你放心吧,我胆子大着呢,我一个人在家也不害怕,我会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我也不会偷懒,每天喂鸡,放了学去割草养羊,我肯定会好好的。”
  林豆蔻又问,“那你要是生病了怎么办?”
  林木香又拍着胸脯说,“那还不简单,发烧就吃退烧药,胃疼就吃止疼药,家里都常备着呢,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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