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第125章
郑愔:“……”
她反应就算再慢, 也听出来自己被调侃了。
她气得上前一步,拍了沉隽一把,没好气地嘟囔道:“我看明白了,你跟我阿娘都一样坏!”
见把人给惹急了,沉隽忙忍住笑意,道歉认错。
“好了好了, 好阿愔, 是我的错, 不该逗弄你。”
郑愔是个好性子, 也不跟她计较,再次确认了一番,戳一下小孩子的脸不会造成流口水的后遗症, 这才放下心来, 松了口气。
而后又精神起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阿隽,你方才不在,云家那位小娘子又让下人来寻你了,说近日天热,想邀你还有我跟简明一块儿去她家的庄子上玩,我已经问过简明了,她说有事要忙,没时间去,你呢?”
说起这位云小娘子,也是那回沈隽下水救人所结的缘分了。
自那次之后,她便经常来找沉隽,她性子活泼开朗,爱说爱笑,是个十分讨人喜欢的小娘子,自然而然的,与沈隽之间的关系也亲近了不少,连带着与郑愔和简明亦是如此。
相处的次数多了,她们几人对云家内部的情况也更了解了几分。
只能说……
十分难评。
云清蕙的两位兄长都在府学读书,同他们相比,她非但没能出去读书,家里的西席也在今年年初被辞了,理由是她识的字已经够用了,不必再往下读了,不仅如此,简明还从其他地方听到一个小道消息,不知是真是假——云家要给清蕙相看婚事了。
起初,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沉隽还当是自己听错了。
她先是愣了片刻,而后看向简明,得到了对方的一个点头。
沉隽:“……”
她有些不敢相信,“清蕙才多大!”
简明一贯清冷的面上闪过一抹嘲讽,“是啊,她才多大……”
显然她还想说什么,不过到底还是闭上了嘴,没有继续往下说。
沉隽没注意到她的欲言又止,还在心里回想方才的消息,一边试图绞尽脑汁,想要替这个小妹妹想个办法,能不能摆脱这件事。
但良久之后,她悲哀地发现,自己毫无办法。
不管是云通判,还是杨夫人,都不是她能够影响到的人,大周极为重视孝道,他们是清蕙的父母家人,对这个女儿有着天然的支配权,况且这件事,更不是外人能随意置喙的。
自打这个消息传出后,云清蕙也许久没来找过她们。
一直到上个月月中,沉隽等人结伴去坊市闲逛,很偶然地在一间首饰铺子门口看到了对方。
相较于半年前,小姑娘瘦了许多,原本有些圆润的小脸也变得轮廓分明,原本的灵动也似是消失了,与之同行的还有杨夫人,母女俩面上都没什么表情,一前一后地进了首饰铺子。
当时,沉隽与郑愔看着那边,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受。 最后还是简明打破了寂静,喊她们继续往前。
今日这封邀约,则是这大半年来的头一回,沉隽最近原本计划是待在书院温书的,为下个月的乡试做准备,但思及那个变得有些木然的小姑娘,还是暗暗叹了口气,开口道:“那便去吧,也许久没见她了。”
郑愔原本就可去可不去,看沉隽的回复罢了,见她已经应了,便也打算一块儿了。
说完这事儿,沉隽走到自个儿的床铺边,蹲下身子,从床下拉出一个木箱,掀开盖子,翻找起来。
郑愔好奇地走过来,“你找什么呢?”
沉隽没回头,“江舟和闻正芳找我借书,我找出来给她们送过去。”
“哦……”
郑愔拉长调子,也跟着蹲到她身边,歪着脑袋道:“阿隽,话说你这位笔友,时不时就给你寄些书过来,还都是市面上不容易买到的,待你是当真用心啊……”
听出她话里的调侃之意,沉隽只作没听到,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道:“许是因为他正巧是个好人吧。”
郑愔:“……”
见她这模样,她颇觉没趣儿,摇着头站起身,“你啊……”
沉隽轻哼一声,没理她,拿着找出来的书出了门。
……
第二天是休沐日,也是个万里无云,天朗气清的日子。
沉隽和郑愔起了个大早,梳洗收拾妥当,便结伴往书院门口走去。
清晨的空气里还带着露水的湿润,朝阳斜斜地洒在小径上,投出两道人影。
她们俩并肩走着,郑愔挽着沉隽的胳膊,嘴里还在念叨着昨晚没背完的一段文章。
“阿隽,你帮我记着点儿,回来我得再温一遍,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好,我记着。”
沉隽笑着应下,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前头传来争执声。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前方岔路口的一棵桂树下,唐松和石琳正站在那儿说话。
距离还有些远,看不清他们脸上的表情,但光是看那架势就知道气氛不太对。
唐松双手叉腰,石琳抱着胳膊侧过身去,还有些听不太清楚,但隐约透着火药味儿的声音。
见状,郑愔眨了眨眼,压低声音,“他们俩怎么又吵起来了?”
沉隽摇摇头,也觉得有些无奈。
自打去年院试后,石琳得了第三十五名,唐松却落了榜,按理说同窗落榜,本该安慰几句,可石琳去安慰他时,唐松却不知怎的,原本还好好的,被她这么一安慰,反倒犯了犟,偏生道自己只是运气不好,论学问没比她差到哪里去,话里话外总透着不服气。
但即便沉隽是他的朋友,也得说句实话,他的学问和石琳相比,还是差不少的……
另一边,石琳又是个有话直说的,才不惯着他,一来二去,这俩人拌嘴就成了家常便饭。
两人之间的关系也变得微妙起来。
她们走近时,那两人显然也注意到了,原本激烈的对话戛然而止。
唐松放下叉腰的手,石琳也转过身来,脸上绷着的表情松了些,冲她们点点头。
“早啊。”
石琳先开了口。
沉隽含笑应了一声:“早。”
郑愔看看唐松,又看看石琳,眼里充满兴味,忍不住打听,“你们俩这是聊什么呢?大老远就听见动静了……”
唐松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道:“没什么,就是随便聊两句。”
石琳瞥了他一眼,撇了撇嘴,没接他的话,转而看向沉隽和郑愔,好奇地问:“看你们这架势,是要出门?”
沉隽点点头,眉眼弯了起来,“是清蕙,邀我们去她家庄子上玩。”
“云家那个小娘子?”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石琳也点了点头,赞同道:“最近天热,出去散散心也挺好的。”
唐松在一旁听着,也忍不住插了句话,“是该放松放松,等你们这趟回来,阿隽就得闭门苦读了吧?”
“乡试在下个月,可没多少时日了。”
他这话倒是说对了。
沉隽要参加乡试的事儿,同窗们大都知道了。
虽说她年纪是小了些,可她是院试案首,科试又进了全省第二等,任谁都说不出“太早”两个字。
郑愔深以为然,连连点头,“可不是嘛,所以趁着现在还有空,能放松一天是一天。”
沉隽只是笑笑,没多说什么。
她心里确实惦记着乡试,可今日去见云清蕙,也是出于真心。
那小姑娘这半年来的变化,她看在眼里,总归是有些记挂的。
又简单说了几句,四人便在书院门口道了别。
唐松和石琳还要回斋舍温书,一个要为下次府试做准备,争取榜上有名,另一个则想再进一步,也要参加乡试。
沉隽和郑愔则往门外走去。
出了书院大门,果然看见一辆青帷马车停在路边的柳树下。
马车不算特别华丽,但用料扎实,拉车的两匹马皮毛油亮,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精心养着的。
车前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约莫五十来岁的车夫,穿着干净的灰布短褂,另一个则是面容和善的妇人,头上插着根鎏金簪子,耳垂上戴着一对银丁香,应当是云家的嬷嬷。
见她们出来,这嬷嬷立刻上前几步,迎了上来。
她说话时微微躬身,面上带着笑,“沉娘子,郑娘子,可算等到你们了。”
沉隽对她颔了颔首,“有劳嬷嬷。”
“不劳烦不劳烦。”
杨嬷嬷连连摆手,侧身让开,“二位娘子请上车吧,路上还有些远,咱们得抓紧些时辰。”
车夫已经放下了脚凳,杨嬷嬷亲自扶着她们上了车。
车厢里布置得简洁雅致,座位上铺着竹席,角落的小几上放着茶具。
郑愔一坐下就舒了口气,往后一靠,靠在车壁上。
沉隽在她对面坐下,透过纱帘往外看了一眼。
马车已经缓缓驶动,沿着府城主街往城门方向去。
正值清晨,街上行人还不多,只有些早起的摊贩在支起摊位,升腾起袅袅白雾。
车子走得稳当,穿过一条又一条街巷,渐渐将热闹的城区甩在身后。
出了城门,景色便豁然开朗起来。
官道两旁是连绵的农田,作物长得茂盛,农人们三三两两地在里头弯着腰忙活,更远处是起伏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用水墨淡淡晕染出来似的。
郑愔扒着车窗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外头传来车夫的声音。
“二位娘子,再有两刻钟就到了,庄子就在前头的山脚下。”
果然,又行了一段,道路渐渐变得幽静,景致也更好了。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坐在车厢另一侧的杨嬷嬷忽然开了口。
她的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亲近,“沉娘子,郑娘子,有件事……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
沉隽和郑愔对视一眼。
沉隽心中有所猜测,开口道:“嬷嬷请说。”
杨嬷嬷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忧愁,“是我们家娘子……自打年末起,就茶饭不思的,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夫人请了大夫来看,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是心思郁结。”
她说着,抬眼看了看沉隽,又看了看郑愔,眼神里满是恳切,“我们娘子平日里最是喜欢二位,每回见到你们回来,都能高兴好几天,所以这回夫人特意让老奴去请,就是希望二位能帮着开解开解……”
这话说得婉转,意思却明明白白。
郑愔听罢,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沉隽却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嬷嬷言重了。”沉隽开口,声音平静,“清蕙与我们投缘,我们自然也关心她,只是能不能做到开解,我们也说不好,我们毕竟年轻,许多事也不懂,只能陪她说说话罢了。”
她说得客气,却也留了余地。
杨嬷嬷是何等精明的人,一听就明白了。
这两位小娘子是不愿轻易应承。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掩饰过去,只讪讪道:“是是,是奴婢僭越了,二位娘子能来,我们娘子定然就已经很高兴了。”
车厢里的气氛微妙地冷了下来。
好在没多久,马车就缓缓停住了。
车夫在外头说了声“到了”。
杨嬷嬷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模样,先行下了车,然后转身扶着沉隽和郑愔下来。
双脚落地,两人抬眼看去,都不由在心里赞叹了一声。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庄园,青瓦白墙绵延开去,一眼望不到头。
门前立着两座石狮,大门敞开着,能看见里头影壁上的浮雕,最妙的是庄园依山而建,后头就是一片苍翠的山林,只一眼,就看得出庄园主人的实力如何。
“这庄子是夫人陪嫁的产业,这个时节最是凉爽不过了。”
杨嬷嬷在一旁介绍,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二位娘子请随我来,夫人已经在正院等着了。”
三人从侧门进来,走过影壁,眼前是一条青石板铺就的主路。
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梧桐树,枝叶交叠,遮出一片阴凉。
偶有丫鬟仆妇经过,见了她们都停下行礼,规矩很是严整。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终于来到一处院落前。
院门上悬着匾额,写着“称心堂”三个字,门口站着两个穿绿衫的小丫鬟,见她们来了,一个转身进去禀报,另一个则打起帘子。
“夫人,沉娘子和郑娘子到了。”
“请她们进来。”
杨嬷嬷闻言,在门口微微侧身,“二位娘子请。”
沉隽和郑愔整了整衣袖,抬步走了进去。
正厅宽敞明亮,窗户都开着,厅内摆着冰鉴,穿堂风徐徐吹过,带出丝丝凉意。
厅中陈设典雅,多宝阁上摆着瓷器古玩,墙上挂着名家字画,一看就是精心布置过的。
上首椅中,端坐着一位妇人。
她约莫四十上下,穿着一身雪青色杭绸褙子,下系月白罗裙,发髻上簪着一支点翠步摇,耳上坠着珍珠耳坠,腕上套着一对儿翠色极浓的翡翠镯子。
她气质高雅,容貌也是极美的,但神情中却带着几分倨傲。
看着她们的眼神中,还犹自带着几分打量。
这便是云清蕙的母亲,云通判的正妻杨夫人了。
云清蕙的长相应当是随了她,母女俩长得很像。
沉隽和郑愔上前几步,同时躬身作揖。
“见过夫人。”
这是通用的礼节,男女皆宜,她们都已经习惯如此行礼,故而并未行下蹲的福礼。
杨夫人的目光在她们身上停留了片刻,尤其在沈隽脸上多看了几眼,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但她很快调整了表情,抬手虚扶,“不必多礼,坐吧。”
声音温和,却透着疏离。
两人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立刻有小丫鬟奉上茶来。
茶是上好的龙井,汤色清亮,香气扑鼻。
杨夫人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叶,这才缓缓开口:“早就听蕙儿提起二位,平日里对她多有照顾,今日一见,果然都是出众的好孩子。”
这话显然说得十分客套,她们平日里见清蕙也不过几次,哪儿来的“多有照顾”?
沉隽便也客套回去:“夫人过奖了,清蕙聪慧可爱,我们也都很喜欢她。”
“聪慧?”
杨夫人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她若真是聪慧,也不会……”
话说到一半,她像是意识到什么,忽而顿住,转而道:“说起来,我家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若有二位一半的才学,我也就放心了,尤其是二郎,去年院试才得了十九名,比起沉娘子的案首,实在差得远。”
这话听着像是在夸沉隽,可仔细一品,又让人觉得不是滋味。
郑愔在一旁听着,眉头微蹙,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忍住了。
沉隽面上不动声色,只道:“云郎君能在数百考生中脱颖而出,已是难得,乡试在即,想必会有更好的成绩。”
她不接“案首”的话茬,只客观地说事实。
杨夫人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她原本以为,这小娘子出身寒微,骤然得了名,多少会有些轻狂。
可对方这应答,不卑不亢,分寸拿捏得极好,倒让她有些意外。
沉默了片刻,杨夫人叹了口气,终于说到了正题。
“实不相瞒,今日请二位来,是有事相求。”
她放下茶盏,声音低了些,颇有些头疼的模样,“清蕙这阵子……有些闹脾气,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整个人都瘦脱了形,家里人怎么劝都劝不动。”
说到这儿,她忍不住苦笑,“早上半碗粥,中午几口饭,晚上更是碰也不碰,劝她多吃些,她就说没胃口,强喂下去,转头又吐出来,大夫来看,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开几副开胃的方子。”
她抬眼看向沉隽,目光里带着真切的担忧,这担忧倒不像假的。
“她平日里也没几个说得上话的姐妹好友,也就同你们关系好些,每次同你们出去,回来以后,提起你们都能说上好半天,所以我便想着,能不能请二位来陪陪她,说说话,也好开解开解。”
杨夫人说着,语气不自觉软了下来,“我就这么一个女儿,看她这样,心里实在……”
沉隽听到“饭也吃不下”时,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郑愔也倒吸一口气:“怎么会这样……”
说到这儿,杨夫人自觉说得够多了,想了想,索性站起身来,竟朝她们微微欠身,“今日就拜托二位,若是能让清蕙开怀些,多吃几口饭,云家上下都感激不尽。”
沉隽和郑愔连忙起身还礼。
“夫人言重了。”
沉隽道,“我们与清蕙是朋友,关心她是应当的。”
杨夫人这才露出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她朝杨嬷嬷使了个眼色,“带二位娘子去见清蕙吧。”
“奴婢省的。”
杨嬷嬷应下,转身对沈隽和郑愔道:“二位娘子请随我来。”
三人出了正厅,沿着回廊往后院走。
越往后走,景致越发清幽。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眼前出现一处小院,周围遍植翠竹,满眼绿意。
“这就是听雨轩了。”
杨嬷嬷在院门口停下,“娘子就在里头,奴婢就不进去了,二位娘子请自便。”
沉隽点点头,“多谢嬷嬷。”
杨嬷嬷福了福身,转身走了。
沉隽和郑愔对视一眼,都能看见对方眼里的担忧。
她们结伴走进去,正屋门口的小丫鬟打老远儿就瞧见了二人,忙屈膝行了个礼,又进去通禀。
里头静了一瞬,然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帘子被掀起,而后出现的身影却让两人都愣住了。
——是云清蕙。
距离上次见面,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她竟又瘦了一圈。
原本还有些圆润的鹅蛋脸,现在已经成了尖尖的瓜子脸,一双杏眼在瘦削的脸上显得格外大,颇有几分心惊之感。
她穿着身淡绿色的衫子,那衣裳像是新做的,可套在她身上却空荡荡的,仿佛风一吹就能飘起来似的。
“清蕙……”
沉隽微怔,下意识唤了一声。
对面,云清蕙也看到了她们,扯起嘴角想笑,却没能笑出来。
“沉姐姐,郑姐姐,你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