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第119章
沉隽的目光定在榜首位置,那里赫然写着“沉隽”二字。
她静静看了片刻,才将视线下移,第二名是简明,再往下第三第四皆是不相识的名字,第五名是云清和,如果没有重名的话,应当就是方才见过的那位。
榜单右侧还贴着前十名的文章,沉隽正要细看,就听人群中有人高声喊道:“秦先生和南先生来了!”
话音落下, 围观的学子们自觉让出一条路来。
她循着声音看过去,见两位老先生缓步走来,在前方站定。
紧接着,那位身着靛蓝裙裳,气质雅致的先生环顾了一圈,温声开口, “沉隽可在?”
沉隽闻声,先是一怔,而后往前几步,走到两位先生面前,行了个端正的礼。
南先生眼中带着几分欣赏,含笑打量她片刻,才开口道:“你那篇文章,破题精巧,引经据典,颇有几分见地,你年纪尚小,能有这番本事,已是难得。”
沉隽刚要道谢,又听见她话锋一转,继续道:“不过,谨慎下笔虽是好事,过于稳妥,反而失了几分年轻人的锐气。”
她语气平和,这番点评中既有肯定,又直指缺点,十分中肯且精准。
沉隽听得认真,对方方才所说,正好戳中自己文章中最薄弱的地方。
她再次躬身,真心实意地道:“谨记先生教诲。”
见她面上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情愿,南先生颔了颔首,心里又添了几分欣赏,从身旁仆从手中拿过一本书,亲手递给沉隽:“这是此次比试奖励给头名的彩头,潜山先生的《四莳》刻本,望你勤加研读,莫负才学。”
沉隽闻言,不由一愣。
潜山先生的《四莳》?
这本书她是听说过的,哪怕是刻本,也极为珍贵,算是十分了不得的奖励了,没想到居然会被当做彩头奖励给自己?
南先生站在她对面,将她面上一闪而过的怔忪尽收眼底,心中难免生出几分小得意来。
这场比试原本的彩头可不是这个,是一块双鱼的青玉玉佩,是她自己格外欣赏这个孩子,才从自己的私库里拿了这本书,替换了原来的彩头。
沉隽很快回过神来,双手接过,郑重道谢,“沉隽谢过先生。”
南先生温和地笑笑,摆了摆手,示意她站到一旁。
围观人群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原来是府试案首,难怪文章写得这般好……”
“听说她才十四岁,真是后生可畏。”
“那点评也着实精准,南先生果然慧眼如炬。”
郑愔在人群中踮着脚,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她扯了扯身旁杜伯远的袖子,压低的声音中掩不住欢喜,还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看吧,我就知道阿隽最厉害了!”
杜伯远垂眸看她,眼中带着几分笑意,配合地嗯了一声。
另一边,秦先生接着上前,叫了简明的名字。
简明应了一声,从人群中走出,神情一如既往的清冷,只是脊背挺得比平日更直一些。
秦先生捻着胡须,打量了片刻,才徐徐开口,“你这篇文章,才气纵横,尤其破题一句‘守常非守旧,通变非易节’,倒是有几分应先生的风格。”
这话一出,底下的反应顿时热闹起来,面上都带出惊诧来。
这个评价可不低!
或者说,算是相当高了!
应先生其人,只要是读书人就都知道,那可是如今的内阁首辅,东华阁大学士应辉,大名鼎鼎的文坛宗主啊。
秦先生倒是没在意下面的喧哗,他看着简明,话锋一转:“不过,你的文章,到底还差了不少火候,行文过于料峭,有些地方难免失之圆融,反显刻意。”
简明静静听着,面上并无波澜,只平静地拱手应道:“多谢先生,无晦受教。”
秦先生点点头,从仆从手中取过一本书册,“这是第二名的彩头,前朝书法大家狄越的《安溪序》摹本,望你求学勤勉,不负初心。”
简明双手接过,认认真真地道了谢,转身走到沉隽身边,而后站定。
接下来,两位先生又依次点评了第三至第十名的文章,将每一篇的优点以及缺点,都剖析得清清楚楚,讲得这些人都心服口服。沉隽与简明并肩而立,神情都很认真,也听得十分专注。
这些点评不仅让她们对自己的文章有了更深的理解,也领悟了其他人的思路与风格,可以说是受益匪浅了。
待这边的文章点评告一段落,日头已微微西斜。
她们又陪着郑愔一道往诗场那边去。
等他们过去,诗场的结果也正好张贴出来,郑愔得了第六名,彩头是一支上好的狼毫笔。
负责点评的先生显然很欣赏她,夸她的诗“风格清丽,意象灵动”,不过缺点也有,用典稍显生涩,建议她多读些前人的诗集。
郑愔认认真真地记下来,脸上虽有些遗憾,不过更多的还是高兴。
显然对她来说,头一回参加,能拿到名次就已经很好了!
从闻知园出来时,天色有些晚了。
众人便在这里道别。
杜伯远送郑愔回住处,沉隽与简明正好顺路,干脆在简明难得的邀请下同乘。
马车开始驶动,车厢里却很安静。
春絮点亮了车角的小灯,昏黄的光晕在车厢内摇曳。
简明靠着车壁闭目养神,沉隽则看向窗外,目光落在正在倒退的街景上。
可能是今日说了太多话,又经历了落水救人的惊险,此刻两人都默契地保持着沉默,但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自有几分宁静和舒适萦绕在她们中间。
春絮悄悄抬眼看了看自家娘子,又看了看沉娘子,心中暗暗称奇。
自家娘子性子冷,平日里最不耐烦与人同行,今日与沈娘子同行,却难得这般自在。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徐徐停下。
沉隽回过神来,动作利落地跳下来,转头就瞧见春絮也跟着下了车,还将闻夫人给的赔礼也从车上带了下来,“沉娘子,奴婢帮您送进去吧?”
她忙道:“不必麻烦了,东西不多,我自己拿就行。”
见她这么说,春絮也就没有坚持,将东西放到她怀中。
简明没有下车,只掀开车帘,看向沉隽,语气仍是淡淡的,“我先走了,放榜后见。”
沉隽朝她眨了眨眼,“好啊,到时候见。”
车帘随着她的话音落下,马车缓缓驶离,很快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沉隽失笑,抱着东西转身进了客栈。
因着天色有些晚了,杜妈妈和沈昭都在房间,见她抱着一堆东西回来,两人都站起身迎了上来。
看她出去一趟,还带了这么多东西回来,杜妈妈难免有些惊诧,“这都是哪儿来的?”
沉隽不想让她们替自己担心,便没有细说下水救人的事,只说在文会上帮了个小姑娘的忙,这是闻夫人给的礼物。
杜妈妈听罢,也没细问,注意力都放在了几匹缎子上,两眼放光。
她凑上前,伸出手,却不敢真的去摸,只在缎面上方虚虚地比划着,口中啧啧赞叹:“这缎子……颜色真鲜亮,啧啧,真是大户人家,一匹少说也得七八十两银子吧?咱们就是接上好几场宴席,也未必买得起这么一匹……”
沉昭没去看,她抬眼看了看妹妹,敏锐地察觉到这里头应当是有事儿,妹妹隐瞒了一部分,没有都说出来。
她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没有追问。
既然三姐儿不愿多说,那便罢了,就算是一家人,也不是事事都要问个清楚明白的。
沉隽看着杜妈妈那副又喜欢又不敢碰的模样,心中微微发酸。
她上前一步,拉住杜妈妈的手,将那匹杭绸塞到她手中,大大方方地道:“阿娘,这料子您拿去做衣裳穿吧,给家里人都做一身,不用舍不得,我日后再给你们挣便是了。”
杜妈妈的手碰到那光滑冰凉的缎面,像是被烫到般缩了一下,却怎么也舍不得收回来,在上头摩挲着,言不由衷地道:“我哪儿用得到这么好的料子……”
说罢,又嗔怪地看了沉隽一眼,“你这孩子,年纪不大口气倒大,这般名贵的料子,哪是容易挣来的,被你说得跟吃饭喝水似的。”
话虽如此,她眼角眉梢却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女儿有孝心,记挂着家里人,她能不高兴吗?
一家三口又说了会儿话,这才洗漱睡下。
时光过得极快,转眼便到了放榜的日子。
沉隽与郑愔等人约好,一早吃过早饭,便结伴往贡院去。
贡院外人头攒动,空气中充斥着考生们的焦灼与期待,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沉隽几人找了个稍宽敞的角落站定,等着衙役贴榜。
越是紧张的时候,她反而越沉静,稳稳当当地站着,目光落在前方。
与她相反,唐松则是越紧张话越多,他不停地踱着步,口中絮絮叨叨,“应该快了吧……听说今年取四十名,比往年还多了十个……不知道我能不能挤进去……阿隽你肯定没问题,……哎呀这太阳可真晒……”
郑愔和石琳都没接话,面上都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和忐忑。
杜伯远也来了,默默站在郑愔身后。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身体为她隔出一方相对宽松的空间,替她挡着那些不断挤过来的人群。
不知过了多久,贡院大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
几名衙役鱼贯而出,手中捧着红纸墨字的榜单。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往前涌去。
衙役们高声呵斥着,将榜单贴在墙上,而后迅速退开。
考生们激动地往前挤,专注地看着榜单,迫切地想在上面找到自己的名字。
沉隽等人也一样。
红纸上,最上方正中写着七个大字——院试取进生员榜。
这份榜单是按照团案排的,录取者的姓名按照外,中,内三圈排列。
最内圈的便是此次院试的第一名,也就是院案首。
中圈为二到十二名,外圈则是其余录取者。
最中间的名字格外显眼。
——沉隽。
不知过了多久,沉隽徐徐呼出一口气,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原来自己也是紧张的,只是那紧张被压得太深,连自己都未曾察觉。
回过神来,她接着往下看。
紧接着,中圈第一个名字,也就是此次院试的第二名,是个叫李岘的。
她不由得皱了皱眉,压下心中的疑虑,继续寻找熟悉的名字。
第三名、第四名……一直看到第七名,才看到“简明”二字。
她稍稍放下心,虽然这个名次比她们预想的都要低,但……至少没有落榜。
以简明的性子,怕是心中不会好受,但无论如何,秀才功名是到手了。
忽然间,右手被身边的阿愔捏得有些发紧,还带着些微湿意,她安抚地用左手拍拍对方,视线往下,接着搜寻。
二十八名:郑愔。
三十五名:石琳。
沉隽顿时心中一松,继续往下看,一直看到榜单末尾,也没有找到唐松的名字。
他以往的好运气,似乎没有在这次发挥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