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第117章
那声音尖锐而慌乱,夹杂着呛水的咳嗽声,一听便知情况危急。
沉隽与简明几乎同时猛地站起身,循着声音望过去。
只见距离湖心亭不远的地方,一个穿着粉蓝衫裙的身影正在水中剧烈扑腾,看着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约莫十二三岁的样子,显然不通水性,双手胡乱挥舞,试图抓住什么,却只是徒劳。
水花四溅间,能看见她苍白的小脸时隐时现,每浮出水面一次,便喊一声“救命” ,声音一次比一次更小。
“不好……”
简明脸色一变,下意识就想吩咐春絮, “春絮,快去叫……”
“我去!”
没等她说完,沉隽便打断她,迅速脱下外衫塞到她怀中。
沉隽动作极快,将袖口往上挽了几折,又原地跳了两下,转了转手腕和脚腕,权当热身。
简明见状,不由得怔住,“你……会游水?”
“会一点。”
沉隽来不及多说,只丢下这三个字,便几步冲到亭边,纵身跃入湖中。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
简明的心跟着一跳,急忙奔到亭边,紧张地望向水中。
沉隽入水的姿势并不优美,甚至有些笨拙,但入水后便慢慢熟练起来。
她没有立即朝那姑娘游去,而是先浮出水面换了口气,随即双臂划开水面,双腿有节奏地蹬动,朝落水处快速游去。
简明抿紧了唇,她看得清楚,一时之间,有些心乱如麻。
还好是夏天……
她心中不由闪过这个念头,若是冬日,湖水定然冰寒刺骨,莫说救人了,就算是下水都极危险。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转头快速吩咐春絮:“你动作快些,去叫这边的女管家带几个信得过的婆子过来,把这一块儿围起来,别让闲杂人等靠近,然后去马车上取我备用的衣裙来,快去!”
春絮是简家精心调教出来的丫鬟,闻言毫不迟疑,应了声“是”,便转身快步离去,转眼就消失在她视线中。
简明重新转过头,紧紧盯着湖面,手心已沁出一层薄汗。
沉隽此时已游到那姑娘身边。
她本想直接去拉对方的手,可那小姑娘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感觉到有人靠近,竟是本能地一把抓来,力气大得出奇,险些把沉隽也拖下水去。
沉隽赶忙甩开她,又侧身避开,然后绕到对方身后。
她定了定神,这才看清周围情形,这一片水域并非湖心深水区,而是靠近岸边的浅滩,水深最多只及成人腰间。
她不由嘴角微抽。
再看这小姑娘,许是年纪小,还没张开,个子有些娇小,所以水位刚及胸口位置。
显然她是骤然落水,惊慌失措下乱了方寸,若能冷静下来,便会发现根本没什么危险。
“别怕,水不深!”
见对方仍是惶恐,拼了命的挣扎,沉隽抬高声音,同时从背后伸手,稳稳抱住对方的腰,耐心道:“站稳,站稳就能着地,不用怕。”
那姑娘哪里听得进去,依旧胡乱扑腾,溅起的水花糊了沉隽一脸。
沉隽无奈,只得加大力气,将她整个人往上托了托,同时在她耳边重复,“没事的,没事的,你冷静一点……”
也许是感受到了背后的支撑,也许是沉隽沉稳的声音起了作用,那姑娘的挣扎渐渐弱了下来。
她试探着往下踩去——
果然,脚底触到了湖底。
她怔了怔,又试了一次,这次确认无疑,这水居然真的只到自己胸口位置!
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她整个人几乎瘫软在沈隽怀里。
沉隽阻拦不及,果然,她这一放松,又呛了两口水。
“我,我……”小姑娘顿时又吓白了脸,咳了好几声,死死抓着沉隽的胳膊,声音里还带着哭腔,“姐姐,我腿软了……”
沉隽有些无奈,转而扶住她的胳膊,耐下性子,温声道:“没事了,我扶你上去。”
她放柔了声音,半扶半抱地带着对方往岸边走。
湖水确实不深,走了几步便更浅了。
两人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上了岸。
一踩到坚实的地面上,那姑娘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沉隽也被带着坐倒,两人都成了落汤鸡,浑身湿透,发髻散乱,狼狈不堪。
触碰到地面,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沉隽抹了把脸上的水,转过头看向身边的人。
那小姑娘也同时偏过头,两人顿时四目相对。
她长了一双圆圆的杏眼,睫毛又长又密,此刻还沾着水珠,眼眶微红,泪光莹莹,像是受了惊的小鹿,湿漉漉地望着沉隽。
沉隽被她这样一看,心头莫名一软,仿佛被什么轻轻戳了一下。
她不由一笑,温和地问:“你没事吧?”
“没……没事……”
小姑娘抱着膝盖摇摇头,小声应了一句,还想说什么,被不远处传来的一阵脚步声打断。
二人同时看过去。
只见春絮怀里抱着一叠衣裳,正快步朝这边走来。
身后还跟着一位中年女子,和三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
这些人是哪儿来的?是闻知园的人?
沉隽正思忖间,春絮已抱着衣裙快步走来。
她福了福身,关切地道:“沉娘子,您没事吧?”
话音刚落,简明也提着裙角三步并做两步跑过来,呼吸有些急促,“你可还好?”
对上两道关切的目光,沉隽心下微暖,笑着摇摇头,“没事,别担心。”
一旁的中年女子是闻知园的管事,一看便知发生了什么,忙道:“二位在园子里出了事,实在是我等的不是,请随奴婢到那边的厢房更衣,那里清静,不会有人打扰。”
她又转身吩咐一个婆子:“快去熬两碗姜汤来,要热的!”
下了一回水,身上的衣裳都湿透了,湿哒哒地贴在身上,自然不舒服,沉隽便点了点头。
她先站起身,而后转过身,伸手去扶那个落水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腿还是软的,几乎整个人半挂在她身上,管事和春絮见状,忙上前帮忙,一行人匆匆往另一边的厢房走去。
……
半刻钟后,沉隽在里间换好衣服,重新梳妆出来。
湿透的青衫已经换成了一身月白色的细布衣裙。
对面,简明看着她穿着自己的衣裳出来,状态和精神还算好,心中松了口气,唇角微不可查地翘了翘,“还合身吗?”
沉隽抬了抬胳膊,还原地转了个圈,笑道:“我觉得尚可,你看呢?”
简明认真地端详了一番,点点头,“我的个子比你高,这套衣裳穿在你身上,倒是稍微有些大,不过你穿月白倒是好看。”
二人正说这话,那个落水的小姑娘也换好衣裳走了出来。
头发也已重新梳理过,虽然还有些湿意,但至少不再滴水。
园子的女管事一直等在旁边。
她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温和,做事却很周到,不仅让人给那小姑娘准备了替换的衣裳,让人端了热腾腾的姜汤上来,还亲自看着她们喝下才放心。
怕她们不喜姜汤的味道,还温声劝道:“虽是夏日,湖水却仍是凉的,女子着凉总归不好,二位还是喝碗姜汤,去去寒气。”
见她们喝下,心下微松,又歉意地说:“还请两位娘子先别急着走,既是在咱们园子里出的事,自然是咱们的责任,我已回禀了夫人,也请了大夫,还请二位在此稍坐片刻。”
沉隽与那小姑娘对视一眼,都从善如流地应下。
那管事这才松了口气,退出厢房,还贴心地掩上了门,将空间留给她们几人。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那小姑娘年纪虽小,却颇为懂事,这会儿已经压住了惊,面色比方才好看了许多,只是眼眶还微微泛红。
她放下手中的汤碗,抿了抿唇,看向沉隽,而后起身走过来,屈膝行了个端正的礼,诚恳开口道:“多谢姐姐救我。若不是姐姐仗义出手,我今日怕是要……”
声音带着几分尚未平复的微颤,说到这里,她自觉不吉利,便停住了话头。
转而认真道:“我姓云,名清蕙,家父是府城通判,今日姐姐救命之恩,清蕙定不相忘,回头必有重谢。”
好不容易说完这番话,她微不可闻地呼出一口气,亮晶晶的眼睛看向沉隽。
一旁,在云清蕙开口之前,简明就已经认出了她。
不过方才情况紧急,所以一直没找到机会告诉沉隽。
云通判一家,在府城的某些圈子里其实颇有些“出名”。
当然,这出名并非什么褒义。
云通判今年四十有五,是景和二十年的进士。
他夫人杨思乐当年也是有名的才女,身上亦有举人功名,据说当年与如今的兵部侍郎李既明是同科,也是同窗,交情匪浅,她是那一科的解元,而李既明只是第三。
只是后来她与云通判相识,未参加会试便成了婚,此后便安心居于内宅,不再读书科举,后来为云通判生下二子一女,其中的女儿,便是眼前的云清蕙。
然而不知是云通判不喜,还是杨夫人不许,云家只有两个儿子在外正经读书,长子已是秀才,次子也有几分才名,而云清蕙呢,如今已经十二三岁了,却只是请过蒙师开蒙,堪堪读了几本《女诫》《女则》之类的书,如今学的尽是女红刺绣,烹茶调香这些“妇功”。
这些事,不说满府城皆知,但凡与他们家有些来往的人家,多少都听说过。
简明初闻此事时,心中便嗤笑不已,既是对云通判,也是对杨夫人。
先帝与当今圣人皆是女帝,女子科举也开放有些年了,可如云通判这般本事不大,却食古不化的人从来不少,也难怪他四十多岁,在家中的帮扶下,才勉强做到地方六品通判。
再看看那位曾与杨夫人同科的李大人,如今不过三十有六,已是正四品的京官,正经的六部官员了。
简明心底哂笑,目光重新落回云清蕙身上。
按照云家这般做派,云清蕙会出现在闻知园这种文人聚集的场合,实属反常,要么是她兄长带她来的,要么……就是她自己偷偷溜来的。
正当她猜测时,沉隽已开口道:“不必客气,换了谁见到那种情形,都不会袖手旁观的。”
她语气温和,又关切地问:“你来闻知园,可有人陪着一块儿?”
云清蕙圆溜溜的杏眼眨了眨,老老实实答道:“是我阿兄带我来的,他在诗赋场参加比试,我觉得无趣,便自己出来逛逛园子,却不小心脚下一滑……”
她说着,脸上又浮现几分后怕。
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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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祝大家周末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