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101章
  裴家那边的调查还在暗流涌动, 东山县这厢却是另一番景象。
  沈家食摊的生意,近来简直红火得不像话。
  自打沉隽从府城回来,一家人又埋头研究了些时日,杜妈妈和沈昭便在摊上陆续添了几样新吃食,定期上新,滋味又好又独特,食客们口口相传,摊子前从清晨开张到日头西斜,几乎就没断过人,可把周围的人都羡慕坏了。
  不过羡慕归羡慕,想干坏事的倒是没有,赵家那两口子的光景, 他们可还记得呢。
  转眼, 就到了月底盘账的日子。
  这天用过晚饭,沉隽眼睛亮晶晶的,跟阿兄阿姐一块儿挤在炕上,一块儿看向阿爹阿娘。
  对面,沉父将装着铜钱的布袋子“哗啦”倒在小炕桌上,铜板叮叮当当堆成小山,在油灯下泛着迷人的光。
  杜妈妈盘腿坐在最里头,手里攥着个旧算盘,一旁的沉昭则握着炭笔,随时准备记账。
  “一,二,三……”
  沉父一枚枚数着铜钱,手指因常年劳作有些粗粝,动作却极稳当。
  数到一半, 他忽然“咦”了一声。
  杜妈妈立刻抬眼看他,疑惑地问:“怎么了?”
  沉父犹豫着开口,“数目……好像比上个月多了不少。”
  一边说着,他手上动作更快了些。
  待最后一枚铜板归拢,他抬起头,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这个月净利……十三两整。”
  “多少?!”
  杜妈妈声音陡然拔高,眼睛瞪得溜圆,急切地道:“老头子,你没算岔吧?上月才五两多!”
  沉父已经又在心里确认过一遍了,认真道:“错不了,就是这个数儿。”
  沉隽也跟着点头,“我刚刚一直看着的,阿爹算得仔细,数目都对得上。”
  一家五口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眼中都闪着又惊又喜的光。
  知道生意好,却没想到能好到这个地步!
  杜妈妈定了定神,又从炕柜深处抱出个沉甸甸的陶罐,盘了一番现在家里的积蓄。
  是当着孩子们的面儿盘的。
  要是换了以前还在林家当家生子的时候,她肯定会背着孩子们,但现在知道他们各个都是有本事的,便也不瞒着他们了。
  她在盘点的时候,其他人都没吭声,生怕打扰到她。
  又过了好一会儿,杜妈妈才舒了口气,看了一圈,故意咳了两声,“算完了,不算咱们从林家出来时带的体己,只这一年多赚的,刨去三姐儿读书考试的花用,全家的日常嚼用……”
  她顿了顿,抬眼看众人,声音里带着几分嘚瑟:“眼下能动的现银,约莫四十三两。”
  “四十三两!”
  这个数目,放在从前在林家时,怕是得攒上好些年,那会儿他们还是家生子,月钱有限,主家赏赐也难得。
  惊讶过后,沉昭想了想,开口道:“阿娘,这些银子,您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这话正说中杜妈妈心思。
  她将银钱重新收好,坐直身子,神色认真地点点头,“今儿把你们聚在一块儿,就是想商量这事儿,你们说说,这笔银子是继续攒着,还是拿来做点什么?”
  话音落下,炕上安静了片刻。
  窗外隐约传来隔壁周家小孙子嬉闹的声音,衬得屋里更静了。
  沉隽撑着下巴,左右看看,干脆第一个开口:“阿娘,我想着,不如去租个铺面吧?”
  她看向自家阿娘和阿姐,“你们摆摊太辛苦了,每日天不亮就得起身和面,调馅儿,推着沉重的家当去街上,一忙就是好几个时辰,夏天日头毒,汗流浃背,冬天寒风刺骨,手都冻得通红,遇上刮风下雨,还得急急忙忙收摊,若是淋了雨受了寒,更是得不偿失。”
  她自觉这提议合情合理,却见杜妈妈摇了摇头。
  “你这孩子。”
  她叹了口气,难得温声,“你知道租个铺面要多贵吗?西街那间临街的小铺,月租就要二两半,一年便是三十两!”
  “咱们这生意,本就是薄利多销的小买卖,摆摊只需交衙门那儿十文钱的摊租,这还是因着柴捕头的关系,人家才收这么点儿,若是租了铺子,光租金就能把利吃去大半。”
  听到这儿,沉昭也轻声开口,耐心跟妹妹解释:“况且咱们卖的是即买即走的小食,并非食肆里头卖的正经饭食,人家食客们从街巷经过,顺路就买了,若是专程开个铺子,有多少人会为了一口包子,或是一个烧饼,特地绕路找上门?”
  沉隽听懂了,但还是觉得阿娘和姐姐太辛苦了。
  下意识反驳,“可你们本来就有做正经饭食的手艺,阿娘,你在府里的时候,可是大厨房的管事,逢年过节府里待客,都是你操持宴席的,您怎么可能做不来正经的饭食呢?
  说到这儿,沉隽忽然反应过来,一直以来,自己家做吃食生意的思路都错了。
  他们像是陷入了误区,自家真正珍贵的,不是蜂窝炭的制作方式,也不是自己提出来的那几种吃食的做法。
  是阿娘那一手家传的,能在高门府邸掌勺宴席的精湛厨艺,该走的是高端路子才对!
  拿这样的手艺在街边巷尾卖烧饼馒头,那不是暴殄天物吗?
  想到这儿,她脑海中顿时更加清明,语速不由得快了起来:“阿娘,您这身本事,应该去大酒楼掌厨,或者被乡绅富户请去操办宴席才对啊,我们都忘了,有家传手艺的厨娘有多金贵……”
  她搜刮着记忆中关于厨娘的记载,《东京梦华录》里就写过,有名气的厨娘受雇办宴,一桌席面就能收数贯钱,若是手艺特别出众的,逢年过节被各家争抢,还得提前数月下订。
  还有《梦粱录》里记的,临安城中有位姓宋的厨娘,专做‘南食’,被达官贵人请去办宴,一日酬劳便是五贯钱。
  那可是够寻常人家两三个月的嚼用。
  大周朝在这方面的情况,跟宋朝差不多,有家传厨艺的厨娘都很有行情。
  她越说越觉得有道理,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咱们虽不在京城,可东山县,府城里,总也有讲究的人家,婚丧嫁娶,寿宴满月,哪样不需要好厨子?即便在城里接不到,您还能去做乡厨,乡下那些家有薄产的人家,也好个面子,不怕花钱,只怕请不到好厨娘呢。”
  “您日后若是专接这类宴席生意,不用每天都风吹日晒,又能精练手艺,赚得也肯定比摆摊多得多!”
  她话音落下,屋内再次陷入安静。
  杜妈妈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对啊!三姐儿说得对啊!咱们当初怎么就一门心思只想着摆摊呢?!”
  沉昭抿唇笑起来,“还不是因为那时刚赎身出来,事事小心,生怕太高调惹了林家的眼。”
  “是了是了……”
  “是这个理儿。”
  “我就说呢……”
  众人恍然大悟。
  不过装小心太久了,他们都快忘了还能有别的方式挣钱,还好三姐儿想起来了。
  言归正传,杜妈妈表示,既然这样,铺面还是不用租,既然要去当上门的厨娘,更没必要租铺子了。
  那些银两,最要紧的还是去乡下置办几亩地,他们这样的平民百姓,地就是根,不能没有。
  沉隽深以为然。
  别说平民百姓,就算是那些钟鸣鼎食的世家大族,对土地的渴望也是刻在骨子里的,那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这件事被交给了沉父。
  沉父自然不会反对,点头应下。
  然后第二件事,是置办些家伙什儿,不管是上门当操持宴席的厨娘,还是乡厨,都用得上,杜妈妈准备亲自去买。
  说完这个,她顿了顿,思索着道:“说起来,还得去找找从前在林府的老相识,王嬷嬷、李嫂子她们在县里人面广,说不定能帮着我牵牵线。”
  沉隽提醒了一句,“阿娘,您可以给人家一点儿介绍费。”
  “我还能不知道这个?”
  杜妈妈白她一眼,没好气地道:“自然是要给报酬的,不然人家凭什么帮忙,还真是全靠人情不成?”
  杜妈妈有信心,只要能接到第一笔生意,顺利开张,凭自己的手艺,后面的订单还不是连续不断?
  至于自家的摊子,也不能就这么就不干了,在自己接到生意之前,还得继续干着,让庆哥儿帮着昭姐儿一块儿,帮把手。
  等后头自己这边顺利上路了,再收摊不干也来得及,毕竟操持宴席是大事儿,自己一个人不好干,人家府上厨房的人虽然会帮忙,却不一定诚心诚意,况且她这是家传的手艺,自然要捂着点儿,别被别人学走了,所以自然要带个副手打下手,昭姐儿自然是最好的人选。
  待她说完,全家人都点点头,表示认同。
  这事儿便算定了下来。
  杜妈妈舒了口气,拍拍手道:“今儿就说到这儿,时辰不早了,都歇……”
  见状,沉隽赶忙举起手,“阿娘,我还有件事要说。”
  “嗯?”
  杜妈妈转头看她,“什么事?”
  沉隽清了清嗓子,把前几日钱先生与她说的那番话,仔细转述了一遍:“先生说,府城桐山书院的张先生那边,愿意让我们过去借读一段时日,一方面是那边的先生不少,能教我们更多,另一方面则是那边的学生学识都不错,先生说了,做学问不能闭门造车,也得跟旁人交流才会有所进益。”
  “那钱先生呢?”
  杜妈妈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拒绝,但又想到不是去嵊州那么远的地方,府城倒是也还好。
  不过钱先生之前不是都说了,不急着让她去外头了吗,他还能再教一段时日,怎么又?
  沉隽眨眨眼,“先生也去,其他愿意过去的同窗也都同去。”
  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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