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罂粟

  姒晏清几乎是踉跄着下榻,端起案上的温水便转身。
  他一手拍着她的后背,一手将碗凑到她唇边。殷曌就着他的手漱了口,整个人虚脱地靠在他怀里,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你躺着,我去唤吴军医。”他替她掖好被角,起身便要走。
  衣袖却被她紧紧抓住。
  “别走……”
  “乖,我去叫军医。”他顿了顿,指腹擦过她毫无血色的唇。
  殷曌却摇了摇头,握住了他的手腕。
  “别去。”她闭着眼,气息微弱,“想来是这段时日,你那军中伙房总拿什么鹿血、牛羊杂碎给我补身子……吃得太腥,腻着了。”
  姒晏清眉头紧锁,显然不信:“还是让吴大夫瞧瞧放心些。”
  “真没事。”她往床里侧挪了挪,“你今晚……能不能不走?”
  这些时日,他顾及着她的名声,每晚都是把哄她睡熟了,便去与士卒同睡。今夜看着她这样惨白的脸色,忽然就于心不忍了。
  他沉默地吹熄了烛火,和衣躺下。
  伸手自然地将殷曌搂进怀里,她闭着眼,一声,两声……在心里默数着他的心跳。
  数到第二十下时,头顶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殷曌,你方才说的……是真的吗?”
  她没睁眼:“什么?”
  姒晏清没再接话。
  帐内只剩下更漏的滴答声,还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过了许久,那只搂在她腰间的大手突然收紧,将她往怀里又按进了一寸。
  终究,他什么也没再问。
  ———
  又是半月过去,殷曌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起初只是头晕恶心,如今竟像是被千斤巨石压住了四肢,连动一根手指头都成了奢望。
  姒晏清掀帘进来时,正好撞见她浑身疼得不受控制地在痉挛。
  “吴军医!”姒晏清一声厉喝,几步跨到榻前,手刚碰到她的额头,便是一惊——冰寒刺骨,可她两颊的皮肤却在发烫。
  吴军医小跑着进来,刚搭上殷曌的脉搏,脸色就变了。
  “姑娘今日……可是觉得全身骨肉皆被虫蚁啃噬?尤其关节后背,疼得钻心?”老人声音发颤,看着殷曌痛苦地点头,又问,“可有大汗淋漓,皮肤湿冷,忽冷忽热?可觉心跳如鼓,喘不上气,像是要憋死在这榻上?”
  “是……”殷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吴军医没敢停,又追问起这半月的饮食汤药。
  殷曌纵使疼得神志不清,却还是一字不落地回了。
  吴军医猛地转头,厉声唤来孙女:“吴怜!把秦姑娘今日的药端来!”
  药碗端上,吴军医用手指蘸了蘸,放进嘴里一抿。不过片刻,这位在军中威望极高的老军医,竟“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磕头如捣蒜。
  “世子爷!求您看在我吴家三代行医、侍奉过老太爷和王爷的份上,看在我爹当年救过陛下的份上,更看在我吴家把独家解毒秘方毫无保留献给朝廷的份上……饶了吴怜这丫头一条命吧!”
  话音未落,帐帘一掀,姒砚辞坐着轮椅,面色如常地出现在了门口。
  姒晏清一手仍稳稳搂着怀里疼得发抖的殷曌,一手按在案几上,目光如刀,剜在吴军医身上:“说清楚。秦姑娘到底怎么了。”
  吴军医老泪纵横:“回世子,秦姑娘每日的汤药里……都被人加了罂粟壳。”
  见姒晏清眸色一沉,他急忙解释:“军中常用此物为重伤将士镇痛,少量用之,确有奇效。可一旦伤愈,便绝不能再碰。这东西……会上瘾,能毁人!”
  “毒?”姒晏清只吐出一个字。
  “比毒更甚!”吴军医声泪俱下,“长期使用,初时只是恶心呕吐、腹痛腹泻、身体脱水、体重骤减!更可怕的是会扰乱人心智——思维混乱,记忆全无,分不清东南西北,整日活在恐惧黑暗里!情绪反复无常,上一刻还在哭,下一瞬就要杀人自残!到最后,心里眼里便只剩下这口药,彻底沦为废人,再也……再也戒不掉了!”
  姒晏清心头猛地一跳,像是被人狠狠剜空了一块。
  怀里的殷曌听完这番话,却异常安静。
  “有法子解吗?”他问。
  “好在时日尚短,药瘾不大,只要即刻停了那药,慢慢能养回来。”
  姒晏清猛地转头,看向跪在一旁的吴怜,仿佛在看一个死人:“吴怜,我姒晏清可曾亏待于你?”
  “不……不曾。”吴怜脸色惨白。
  “砚辞可曾苛待于你?”
  “也不曾。”
  “那为何要害她?”
  吴怜猛地抬头,目光死死盯在姒晏清脸上,那眼神里有爱,有怨,更有一种扭曲的疯狂:“世子!我从小与你一同长大,青梅竹马,你身边除了我,从未有过别的女人!可自从她来了,你眼里就再没别人了!你日夜守着她,连看都不愿看我一眼!我只是……我只是想让你多看我一眼,想让你知道,只有我才是这军营里最适合陪在你身边的人!”
  “够了。”
  一声冷喝炸响。
  姒砚辞转动轮椅,挡在了吴怜身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姒晏清见状,轻轻将殷曌放回榻上,替她掖好被角,这才起身,一步步走到姒砚辞面前。
  他蹲下身,与坐在轮椅上的弟弟平视。那双平日里只对弟弟温柔的眼里,此刻满是审视与寒霜。
  “砚辞,”他开口,“她做的事,你可知道?”
  姒砚辞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冷嘲:“哥哥这是在怀疑我?”
  “你只需要回答我,”姒晏清不退不让,“知道,还是不知道。”
  “我不知道。”姒砚辞咬紧牙关。
  “看着我的眼睛。”姒晏清逼近一步,那股属于西南王世子的压迫感铺天盖地,几乎让人窒息:“这件事,从头到尾,与你没有半点关系。”
  姒砚辞死死瞪着他,眼眶渐渐泛红,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是。”
  两人对视,帐内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姒晏清看着弟弟那双通红的眼,他眼中的寒霜终于一点点化开,伸出手,轻轻按在了姒砚辞的膝盖上:
  “既如此,”他叹了口气,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和,“我便信你。”
  ———
  姒晏清背对着众人,站在榻前,对着殷曌开口,听不出情绪:“秦姜,你说,这吴怜,你想如何处置?”
  殷曌睁开眼,眼底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嘲讽:“你瞧,我早说过的吧,真要到给交代的时候,你会舍不得的。”
  姒晏清喉结滚动,刚想开口辩解,却被她抬手打断。
  “吴军医。”她视线越过他,看向那个战战兢兢的老者。
  “姑娘,您请吩咐。”吴军医还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带你孙女回去吧,我这儿,没什么要吩咐的了。”
  吴军医猛地抬头,眼泪瞬间夺眶而出:“谢姑娘开恩!大恩大德,老头子……老头子定当竭尽所能,替姑娘医治!”
  “行了,都出去。”殷曌疲惫地闭上眼,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吵得我头疼。”
  众人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退下。
  方才还喧闹的帐篷,此刻死寂得可怕。
  姒晏清站在原地,拳头捏得咯吱作响,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早就知道那药有问题?”
  “嗯。”
  “那你还……”他还想问,为什么要喝?为什么要一次次让他亲手喂下去?
  “不是你逼我喝的吗?”殷曌笑着说道,“每天端着碗,非要一口一口喂进我嘴里的,不是你姒晏清是谁?”
  “殷曌!”他猛地逼近一步,眼底布满血丝,“你为什么?为什么总喜欢拿自己的性命安危来要挟人?你哪怕说一句那药有问题,我还会逼你喝吗?还会亲手一勺一勺喂进你嘴里吗?!”
  “我早跟你说吴怜有问题了,你信了吗?”她冷冷地回视他,“更何况,我这都已经吃出一身高热、呕吐来了,你都舍不得动她一下。就算我早说那药有问题,她大可以说是为了帮我止疼,正常用药。你能拿她怎么样?杖责?还是流放?”
  “说来说去,你就是不信任我。”他声音嘶哑。
  “你这也不值得我信任啊。”她毫不退让。
  “我已经把选择权给你了!”他猛地抓紧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只要你一声令下,她……”
  “她怎么样?”殷曌打断他,一字一顿,“人头落地?得了吧,姒晏清,这要是在皇宫,她早该是一具尸体了,若你真的要为我做主,哪还需要我开口?查出来的那一刻,她就该死了。”
  她撑着身子,一点点坐起来,尽管摇摇欲坠,目光却已坚定地穿透他的皮囊,直视灵魂:“你看,这还只是你西南王府一个家生的奴才,就已经让你左右为难了。更遑论……你是姒晏辞和姒意阑的哥哥,是西南王的儿子,更是西南王府的世子。想来,我那年迈的舅祖父至今还住在深山里,就是在为你守着那藏于西南群山里的草寇,守着你最后的退路,是吗?”
  姒晏清的手猛地一颤。
  “所以,你以身试药,假借吴怜的手,是在试探我?”
  “可惜了,”殷曌淡淡道,“你也没通过考验。”
  “值得吗?”他红着眼,死死盯着她,“就为了试探我,你冒着变成废人的风险?殷曌,你告诉我,这值得吗?”
  “值不值得,我自己说了算。”殷曌强撑起身子,即便虚弱,那股子太女的威仪却丝毫不减。“外界都说我天纵奇才,可我其实蠢笨得很。书要读很多遍才能背下来,坑要自己踩过、摔过,才知道疼。我现在会的一切,都是拿命换来的。不亲自试试差点死在你这儿,怎么能确定,西南王府真有谋逆之心?”
  “殷曌,你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来的西南?”
  良久,殷曌忽然伸手,掐着姒晏清的下巴:“姒晏清,你问我,我此次来西南,到底为何而来……若我说,我真的只是来看看哥哥你,你信吗?”
  “你唤我……什么?”他瞳孔骤缩。
  “你忘了?”她笑了,笑意里带着几分苍凉,“你除了是姒晏辞和姒意阑的哥哥,也是我的哥哥呀。”
  “我……”他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我只是想来看看,”她收回手,重新躺下,侧过身去背对着他,“与我流着相同血脉,人生经历几乎一致的另一个‘我’,究竟长什么样子。”
  身后许久没有动静。
  就在殷曌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却听那男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让你失望了吗?”
  殷曌闭着眼,唇角微微勾起:“没有。恰恰相反,你虽有雷霆手段,却有菩萨心肠,重情重义,好到……足以与我共天下。”
  身后,一阵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姒晏清跪地,重重叩首:“臣,不敢。”
  “世子平身吧。”她没回头,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与威仪,“替本宫准备热水,替本宫沐浴更衣,明日开始,还有硬仗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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