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一句话让方夏闹了个大红脸,筷子都差点掉到地上。
吃过午饭,一家人各忙各的。
李达领着两个小儿子,去地里拉最后一批秸秆,好留着做冬天家里牲畜的草料,地里的茬子不着急拉回来,晒晒等干透了再收也不迟,这样等冬天烧炕时候也好用。
李远山哪里也不去,就在家里劈柴。
方夏坐在屋檐下给肚子里的孩子做鞋子,李青梅在一旁给他帮忙。孩子长得快,方夏早前已经做了两双小鞋子了,不过等孩子出生了天儿就要冷了,他又惦记着小娃娃做厚一点的鞋子。
周秀娘独自在灶房里腌芥菜疙瘩,秋天了,家里的囤菜大计又要开始了。
“夏哥儿,你别坐着不动弹,时不时就起来走走,啊?”周秀娘切着菜,还不忘探出头叮嘱道。
方夏应了一声,将做好的小鞋子收起来,扶着腰小心翼翼站起来,旁边的李青梅也跟着起来,扶着他慢慢在院子里溜达。
他肚子大起来,这些日子都看不到自己的脚了。阿黄跟在他们脚边,尾巴摇起来好似滴溜溜转的风车,不过它聪明,从来不会猛扑方夏,像是知道家里现在方夏是最精贵的。
太阳落山后,一家人吃过晚饭,方夏就莫名觉得腰酸坐不住,同李远山说一声便早早躺在炕上歇了。
李远山伺候着人洗漱了,摸摸自家夫郎的肚子,肚子里的娃娃应和着踢了他一脚,硬邦邦的同往日不太一样,他轻轻拍了拍,自去收拾倒水了。
夜里,一家人都各自回屋歇了。
方夏侧躺着,李远山在他身后,好让他靠着舒服些,一只手搭在人圆滚滚的肚子上,另一只手则平放着给自家夫郎当枕头。
“远山。”方夏忽然开口。
“怎地了?”
“我有点儿睡不着。”
李远山忙半撑起身子问:“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没……没有,”方夏伸手将人拉着躺好,“就是心里有些不踏实。”
李远山将人搂紧了些,下巴抵在自家夫郎的头顶上:“别怕,我在呢。”
方夏没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呼吸慢下来,像是睡着了。李远山也跟着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方夏忽地动了一下,李远山迷迷糊糊的,手上被狠狠掐了一下,他猛地睁开眼睛坐起来。黑暗中,他觉得身下有什么东西热热的流出来,炕上铺着的褥子湿了一大片。
“小夏!小夏,你怎么样?”慌乱间李远山开始穿衣服。
“远山……”方夏声音都是颤抖着的,“我……我肚子有些疼……”
李远山蹭地一下跳到地上,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娘!娘你快来看看小夏!”
正屋门推开,周秀娘披着衣裳快走几步出来,李达也跟在后边。
周秀娘进了西屋,伸手一摸方夏睡着的褥子,回头就喊:“羊水破了!快去烧水!远山赶紧去请接生婆来!”
李远山答应一声,转身就往外跑,不曾想出堂屋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栽去,亏得被匆匆穿好衣裳跑过来的李云山扶了一把,才没摔倒。
他稳住身子,继续朝着院门口跑,却一头撞上要去灶房烧水的三弟。李晓山被他撞得一个趔趄,差点将手里提着的水桶扔了。
“大哥!你干啥呢?”
李远山根本没听见,还闷着头要往外走。
“大哥!”李云山拉住他,大声说道,“我去请稳婆,你在家陪着夏哥哥。”
李远山喘着粗气,没说出话来,只点点头。只听院门哐当一声,李云山转身跑了出去。
李晓山将灶房的两口大锅都倒满水,跑出来问:“大哥,二舅呢?要不要去请二舅过来?”
“去去!”李远山一拍脑门,大声说,“快去!”
灶房里,李达已经把火烧上了,李青梅正帮着往灶膛里添柴火。
“远山,你来守着夏哥儿,我去隔壁喊柳满和他婆婆来帮忙!”周秀娘匆匆说完,便出门去了。
不一会儿,柳满和吴老太都来了,后边还跟着吴大牛,他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大忙,不过看李家忙乱成这样,他过来好歹帮着烧个水添个柴还是行的。
吴老太和柳满进了西屋,看了看方夏的情况,回头对周秀娘说:“不急,羊水刚破了,还得等一等。”
周秀娘点点头,去灶房端了一碗红糖水,扶着方夏喝下去,一会儿生的时候好有力气。
“婶子,身下垫着的干草预备了吗?怎地没拿过来?”柳满问。
“不用干草,就用这褥子吧,”周秀娘压低声音说,“远山不让用那干草,说是扎得慌,他们这些日子铺的褥子,都是用以前的旧棉花重新缝的,脏污了也打紧。”
方夏半靠着枕头,阵痛一阵一阵的开始了,他咬着嘴唇,偶尔会发出几声痛苦的呻吟。
李远山站在炕边,脸都是煞白煞白的,他将自己两只手递到自己夫郎眼跟前,也顾不得其他人在场,急道:“小夏,疼得厉害你就掐我,实在不行咬我也成!”
“远山。”方夏喘着气喊他。
李远山忙凑过去:“我在!”
“你别站在这儿,晃得我眼晕。”
李远山懵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又觉得有些远,就又朝前挪了挪。
柳满叹了口气,推了李远山一把:“远山哥,你出去等着吧,你在这儿干站着也没用,夏哥儿还分心呢。”
李远山不肯走,看了方夏一眼。方夏这会儿已经有些说不出话来了,只冲他点点头,李远山这才一步三回头地从屋里走出来。
院子里,不算圆的月亮已经升到中天,李远山绕着枣树已经走了好几圈,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整个人急得都快疯了。
李晓山从外面跑进来,后边跟着气喘吁吁的周兴旺。顾不上说多余的话,一见家里忙乱的这个样子,周兴旺忙背着药箱先进了屋。
不一会儿,李云山领着接生婆也进来了,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进了院子才弯下腰喊:“接生的王婆婆来了!”
李达忙出来招呼:“王婆婆,这大晚上的多有打扰,实在是情况紧急,儿夫郎快生了!”
周秀娘从屋里匆匆出来,王婆婆也不多话,跟着就进了西屋,李远山也想跟着进去,被门口的吴老太推出来:“你一个汉子,进来干甚?在外头等着!”
李远山只好退出来,继续在院子里转。
自接生婆进了屋子,热水、剪刀、干净的布巾就一样一样往屋里送,不多时,屋门开开后,柳满端着一盆血水出来,倒了后又换了干净的热水加进去,一趟一趟的,看得李远山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屋子里,方夏时不时喊一声疼,接生婆不让他使劲喊,怕一会儿生到关键时刻没力气。
屋外,李远山沉着脸靠在窗户边上听,若是听见方夏闷哼一声,他也跟着提起一口气,若是听不见响动,他便继续在院子里转圈。
他转着转着自己都脑袋发晕,差点将路过的三弟撞倒,李晓山正往灶房搬柴火呢。李远山猛地刹住脚步,瞪了人一眼:“你瞎晃悠什么呢?”
抱着柴火的李晓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委屈巴巴地想,明明是大哥自己走来走去,还怪上我了。可他这会儿敢怒不敢言,他大哥现在就是一头横冲直撞的牛,谁碰谁挨顶。
李晓山将柴火放好,便蹲在灶房不出来了。
李云山站在院门口,双手团着插在袖筒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还是吴大牛过来,拍着李远山的肩膀道:“你平日里宰猪分肉,也是见惯了血腥的,怎地这么不稳当了?”
“这不一样。”李远山闷闷地回,声音里都透着紧张。
家里忙乱了不知道多久,忽地,屋里传来一声婴儿稚嫩的啼哭声,在黑沉沉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李远山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被钉在了地上,这会儿也不转悠了,他张着嘴,半天也没动弹一下。
直到接生婆婆推开门,笑眯眯地喊了一声:“恭喜恭喜!是个小汉子!”李远山才像是被人打了一拳,踉跄了一下差点跪在地上。
一旁的吴大牛眼疾手快拉了一把,才不至于让他摔倒了。
回过神来的李远山,稳了稳心神,拔腿就往屋里跑。
西屋炕上,方夏侧身躺着,身旁放着一个小小的襁褓。他的脸上都是黏腻的汗,头发也都湿透了粘在脸侧,想来是有人帮他捋过了。
他见李远山慌慌张张跑进来的样子,没什么血色的唇角露出了一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