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酒神剧场中的悲剧永远在警告世人不要违背命运,否则就会招致不可饶恕的后果。可实际上,或许真正认命的恰恰是他们这些神。
众神相信预言,相信命运,然后按照预言去行动,最终让预言成真——他们成了命运的帮凶,而不是反抗者。
赫尔墨斯感到眩晕,可又在晕眩的同时保持了清醒。他好似一直活在梦里,而现在是温笛轻轻推了他一把,让他睁开了眼睛。
真不愧是他喜爱的人,真不愧是温笛,真不愧是她。
是谁能在前一天的失败中依旧坚持己见?是谁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说服了他赫尔墨斯?是谁将她的意志说出,甚至动摇了他赫尔墨斯的认知?
赫尔墨斯相信不止是他自己,在场的所有神灵,不论是宙斯或者是赫拉,不论是这些主神还是他们的从属神——没有一个神会不愿意相信温笛所提出的观点。
众神追求力量与权柄,正如人类企图认识并改造世界——而最终这一切的努力所指向的便是深不可测的命运。
赫尔墨斯看着她,忽然觉得胸腔里膨胀开一股极其陌生的情绪。
这是一个让他感到何等自豪的人啊。
她能够将他说服,能够让他落入下风,而赫尔墨斯为自己的落败甘之如饴,为她的每一次的反击感到欣然接受,甚至是心悦诚服。
赫尔墨斯相信命运,因此他接受命运。
但温笛却提出一个如此新鲜的观点,原来在命运的狂焰下煽风点火的竟然是神明而非凡人。
他真希望一切就如同温笛所说——人定胜天,而神明同样也能违抗命运。
……倘若命运真的有可能被更改、倘若他可以逃脱命运的制裁,不必接受那九年的流放与沉睡?
是否因为他太擅长用语言说服他人,以至于忘记询问自己是否相信那些话是否为真?
明明他们这些神灵常被命运所困,因为他们能够清晰地看到将来;可速朽的、弱小的人类,却在这种时候呈现出一种不知者无畏的勇敢来。
或许他的诡诈与巧智也并不能骗过命运,但与其考虑是否要将温笛托付给阿波罗照顾,为什么不是由他赫尔墨斯自己来打破这既定的未来?
还没等赫尔墨斯露出一个微笑,他便看到温笛笑了起来。
那笑容让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放弃称量这一颗筹码的重量。”温笛宣布,“我将身体力行证明我的观点。”
“我不需要这架天平告诉我答案,因为我愿意保持未知的状态面对命运。无论这架天平进行判定的力量来自于命运还是别的什么,我都选择不去依赖它。”
“因为这一次我不是为了说服筹码、也不是为了挑战自有其判定标准的天平——伟大的神王宙斯,请问命运是否是可以被战胜的?而将之身体力行做出实践的,是否正是您自己?”
宙斯怔了怔,随即大笑起来。
这确实是最好的结局、确实是最完美的收场:一方面他赢得了与赫拉的赌约,另一方面这个有趣的凡人又提出了一个振奋神心的观念:命运是可以被战胜的,而他宙斯正是那个证明。
“相当精彩!”宙斯鼓掌,“我非常欣赏你在最后的辩论,甚至让我最得意的雄辩家儿子哑口无言。”
“是的,人类的选择,往往与最优解背道而驰,但这正是人类最不可思议的地方。不朽者趋利避害,可速朽者却向死而生……我承认,人定胜天,正如众神可以直面命运、战胜命运!”
“——只不过,非常可惜,作为赫拉的代言人,你还是彻底输了这一场特洛伊战争的赌局。 ”
“等一下。”一直沉默的赫拉突然出声,接着她转向了忒弥斯,微笑着询问道,“女神忒弥斯。”
“请你告诉我,究竟是谁取得了特洛伊赌局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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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本章草稿写了7000实际只有4000
心痛逝去的3000字tut
第106章
忒弥斯将她面上的蒙眼布取下,朝向了赫拉的方向,说道:“我很乐意回答这个问题,赫拉。”
六颗金色的石子与六颗银色的石子再度出现在了忒弥斯的天平之上。
如同过去的宙斯使用自己的金天平称量赫克托耳的命运一般,忒弥斯的天平也即将宣布这一场“赫拉离婚案”的胜负:
代表着宙斯的金色石子那一端沉沉下坠,代表着赫拉的银色石子那一端则高高翘起。
“正如众神所看到的一般,这一场关于‘天定胜人与人定胜天’的赌局,最终胜利的一方是……”
宙斯已经露出了心满意足的微笑,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待会儿要用怎样的姿态欣赏赫拉痛哭流涕地认输,要用怎样精妙又刻薄的言辞奚落这个意图背叛自己的女神。
他开始盘算,一会儿等赫拉认输之后,自己该如何把这场闹剧变成一个永久的笑柄,让赫拉在未来的千万年里都无法抬起头来。
忒弥斯的话说到一半顿了顿,仿佛是看到了什么令她惊讶的景象,接着她仿佛是领会到了什么一样,不疾不徐地宣布:“是赫拉一方。”
“什么?”
“这不可能!”宙斯霍然起身,“忒弥斯,你怎么能堂而皇之地说出这等假话?难道还需要我来提醒你持金色石子的是赫尔墨斯吗?”
场下的众神同样面面相觑,毕竟他们的眼睛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金色石子下沉,银色石子上翘——这是连凡人都能轻易分辨的事实,怎么到了忒弥斯口中就完全颠倒了过来?
“哈哈哈哈!”赫拉大笑着摇摇头,她痛快极了,“忒弥斯女神,在场有如此多的神灵,可只有蒙着眼睛的你能感知到真相!”
“——何不告诉我们伟大的神王,什么才是‘人定胜天’?”
当正义女神忒弥斯蒙上了眼睛时,她便能摒弃一切的杂念,穿透所有表象, 感知事物的本质。
因此,当她取下蒙眼布,准备宣布那个在众神眼中显而易见的结果时,她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本应该下沉的银色石子变成了金色、应当翘起的金色石子变成了银色。
她察觉到了赫拉的计谋,但是最让自己意外的是,这架天平竟然认可了赫拉的计策。
忒弥斯没有立即回答宙斯的质问,而是用手中的利剑劈开了盘中的筹码。
众神这才惊讶地发现其中有四颗筹码是外金内银、又有四颗筹码是外银内金的。
“哈,这是什么?”赫拉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她甚至没有从座位上起身,只是微微抬起头,看向暴怒的宙斯,讽刺说,“请你告诉我,我亲爱的丈夫,这是什么呢?”
“是什么让天平显示的真相与我们的眼睛所看到的结果截然不同?是什么让伟大的神王连自己输在哪里都看不明白?”
“是你那些引以为傲的智谋失灵了,还是你根本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理解过这场赌局的规则?”
宙斯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被做过手脚的筹码,仿佛下一秒来自神王的雷霆就要将这些石子劈成灰烬,连同那个胆敢戏弄他的凡人和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赫拉一起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忒弥斯将筹码举高,让在场所有神灵都能看清:“如大家所见,金色的石子被涂上了银色,银色的石子被涂上了金色……”
“但筹码的效力并不取决于外表,而取决于其本质。这些石子从被投入托盘的那一刻起,就保持着它们本来的归属:银色石子代表赫拉,金色石子代表宙斯。”
“这的确是一个取巧的技俩,但它得到了这架天平的认可……欺骗眼睛不是欺骗天平,蒙蔽众神不是蒙蔽正义。”
“因此,我在此宣判,这一场关于特洛伊的赌局,关于‘人定胜天与天定胜人’的较量,胜者是赫拉。”
“应当允许赫拉要求离婚的请求,并且宙斯需要将手中一半的权力交给赫拉——这会是天上地下第一桩关于‘离婚’的案件。从此,离婚的权柄也会纳入婚姻女神赫拉所执掌的范围内。”
“所有在婚姻中受苦的灵魂,无论神祇还是凡人,都可以向赫拉祈求解脱。这是对婚姻的重新定义。”
众神尚未从筹码被掉包的逆转中反应过来,忒弥斯便已经宣布了这场离婚案的最终结果——如此简单的几句话,却会带来翻天覆地的影响。
忒弥斯沉默了一瞬,像是在给自己一点时间消化这场审判带来的启示,接着说道:“我承认,哪怕我自诩会永远保持公正、正义的立场,但这仍旧需要更加完善的规则来约束每一场审判。”
“这一次的审判让我看到了规则的漏洞,也让我看到了漏洞本身所蕴含的可能性——正义不应该被僵死的规则所束缚,规则应该随着对正义的理解而不断进化。”
“同时,如同这位凡人对命运的解读一般……尽管我手中的这架象征着绝对公平的天平可以称量一切,但我仍旧需要足够多的智慧来解读并且解答它,而不是只局限于遵守它给出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