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约莫一个时辰……你抓稳了。”
话音刚落,车身又是一阵剧烈颠簸。
徐栩睡意全无,只得直起身,把包袱垫在臀下,免得还没到地方,屁股就被颠得开了花。
他借着微弱月光打量四周,这才发现周遭早已不是平坦迂回之路,而是坑洼遍地,碎石杂草丛生,两旁壁立千仞,道路狭窄逼仄,视野骤然收紧。
“这是什么地方?”徐栩疑惑地问道。
“此处名为磨石冲。”阿扬扬声答道。
“非要走这条路?没有平坦大路可选?”徐栩眉头紧蹙,实在难忍这般颠簸。
“往荆山去,仅此一条道。”
阿扬侧头解释,“此刻还算好走,若遇雨天,遍地泥泞,马不能动,车轮极易深陷。若是连日暴雨,山体滑坡、泥石流,皆是凶险。”
“既如此凶险,为何无人修路?”
徐栩身下的番薯被颠得乱滚,他随手摸起一颗,见表面已冒芽,应该是不能食用了,便顺手扔出了车外。
再看看身边,咦?怎么都是些发了牙的。他到了荆山,黎一木不会就只给吃这个吧?那岂不是会吃坏人了!
徐栩气鼓鼓,觉得黎一木真的能这么对他,于是丢丢丢,将手边能触及到的,都扔了出去?
正欲去另一个框子里寻找的徐栩刚侧身,身侧骤然传来一声低沉冷厉的呵斥:“你在扔什么?”
徐栩原本只顾望着前路,视线里只有前方的山道,并未发现黎一木一直在后方垫后,不知何时竟落后半步,跟在了板车侧后方。
马灯微光映着前路,他大半身影隐在黑暗里,唯有一双眸子,寒光凌厉,直直逼视着徐栩。
“阿扬,停下。”
阿扬茫然一愣,连忙拉缰停马。
马蹄声歇,周遭瞬间陷入寂静,漆黑山路上,唯有两盏灯笼微光,遥遥相照。
黎一木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到板车旁,居高临下望着徐栩,沉声问:“你方才将什么扔了?”
第6章 此人不仅粗鄙,还满嘴谎言
“你方把什么扔了?”
一路沉默寡言的人,此刻终于显露情绪,眸底冷光锐利,半明半暗的光线下,脸色阴沉得骇人。
徐栩被他看得心头一颤,半晌才抿紧唇,垂着眼不甘不愿地答道:“番薯。”
“下去捡回来。”黎一木冷声命令,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番薯已然长芽,根本不能食用,捡回来又有何用?”徐栩皱眉反驳,实在不解他为何如此较真。
“我叫你捡回来。”黎一木声音又重了几分,冷静之下的威严,化作无形压迫。
徐栩原以为他一路沉默便是对周遭事毫不在意,此刻才知大错特错,一股怯意不由自主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二人僵持片刻,徐栩咬着唇迎上他的目光,可那眼神太过凌厉,终究错开视线,赌气般吼道:“捡就捡,你这般大声作甚!”
他纵身跳下车,愤愤推了黎一木一把,低声骂道:“粗鄙莽汉。”
不等黎一木反应,便快步往来路走去。
车马已行出一段,灯光稀薄,夜色浓重,滚落的番薯混在碎石间,与顽石无异,根本无从找寻。
阿扬看了看僵持二人,连忙上前打圆场:“阿木,算了,别与他置气,咱们尽快赶路,莫要耽搁。”
黎一木沉眸望着徐栩的背影,并未作声。
阿扬当他默认,连忙追上徐栩,劝道:“你也别任性,下次莫再随意乱扔东西了。”
“不过一颗破番薯,至于这般小题大做?”徐栩狠狠踢飞脚边一颗小石子,石子“咕噜噜”滚出老远,他梗着脖子,满脸不服气。
阿扬伸臂拦住他,正色道:“你别不当回事,这山里夜里有野狼出没,专叼你这般细皮嫩肉的小公子。”
徐栩嗤笑一声,满脸不屑:“你当我是三岁稚童,这般好哄?”
他屈指转了转手腕,“我快要十八岁了。”
阿扬闹了个大红脸,耳尖都泛着热,却仍硬着头皮梗着脖子道:“十八岁在我们山里,那也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儿。”
徐栩瞥他一眼,嫌弃地嘁了一声,不再言语。
阿杨见状,继续解释:“你从京城来,养尊处优,自然不懂。一文钱在山里都要掰成两半花,莫怪阿木生气。这些发芽番薯,春日种下,秋后便能收获,能救不少人性命。山里不比京城富庶,粗粮亦是活命根基。”
徐栩微微一怔,竟是如此?
阿杨见他神色松动,又道:“这山路颠簸,阿木一路跟在车后,就怕车上物件颠落,你倒好,反倒故意往下扔。”
徐栩身形一顿,一时无言,心头火气消了大半,沉默片刻,终究别别扭扭地跟着阿杨往回走。
黎一木立在一旁,并未看归来的二人。穆雁回抱臂站在一侧,看向徐栩的眼神,满是不耐与轻蔑。
几人默然伫立,皆在等黎一木发话。
徐栩视线散漫地瞥向别处,灯笼微光里浮着细尘,周遭静得只剩风声,透着深山独有的孤寂。
他抬眼望向夜空,暗自思忖,若是在京城,此刻正是听曲观舞、宴饮正酣的好时辰,哪似这深山,冷清寂寥得半分生气也无。
终于,黎一木沉声道:“动身。”
几人纷纷上马,准备继续赶路。
谁知黎一木思索片刻,侧头看向徐栩,沉声问:“你方才扔了几个?”
徐栩一顿,下意识啃了啃指尖,嗫嚅着答道:“好几个。”
“好几个,究竟是几个?”黎一木追问,语气依旧平淡。
徐栩想了想,如实道:“四五个。”
黎一木沉默片刻,决定明日一早再回来寻。
他看着徐栩,刚要警告两句,对上那双无辜的明眸,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换个位置。这样慢慢悠悠,什么时候才能回去。”黎一木抬手指向徐栩:“你坐我这里。”
说罢翻身下马。
穆雁回闻言,脸立刻垮了下来,在马背上拧着身子磨蹭了好半晌,咬着唇瞥了眼黎一木挺拔的背影,才不情不愿地慢吞吞翻身下马。
二人交错而过的瞬间,穆雁回看向徐栩的眼神,溢满不满与厌烦。
嘿?!!
这位姐姐怎如此大的敌意?
徐栩挑了挑眉,也不想当那颗老鼠屎,便利落翻身上马。
待黎一木也坐定,强而有力的臂弯自他身侧绕过,他才发现,这人竟丝毫未碰到自己。
算他识相!
徐栩撩着眼皮往后瞟了一眼。黎一木身形挺拔,他坐在身前,后脑竟只及对方肩头。立刻从鼻子里闷哼一声,腹诽这人吃什么长大的,能长这么高大,跟座山似的。
因为不熟,徐栩浑身都透着抗拒,微微弓着背,双手死死攥住马鞍边缘。
可黎一木却毫无预兆,猛地策马扬鞭。马儿向后一顿,徐栩毫无防备,后脑狠狠磕在他锁骨上,顿觉头晕目眩。
不等他回神,马儿骤然向前疾驰,徐栩惊呼一声,惯性之下身子后仰,险些被甩下马背。
情急之下,徐栩只得下意识伸手,紧紧拽住黎一木的双臂。
“黎一木!你定然是故意的!”徐栩恼怒极了,大声吼道。
方才穆雁回在他身前,他可规规矩矩地没有这样整人!
冷风呼啸,将他的声音吹散大半。
黎一木仿若未闻,稳稳控缰,策马前行。
徐栩气得咬牙,隔着布料都想掐进他肉里,低声咒骂:“你等着,此事我记下了。”
山路逶迤起伏,马蹄踏在碎石子上颠簸不止,徐栩只觉五脏六腑都跟着翻搅,像是要错位一般。
他一日未曾进食,腹内空空如也,酸水不住地往上翻涌,头晕目眩间,饥寒交加,余下的路途,竟比往日整日奔波还要难熬数倍。
直到周遭零星出现几间茅屋,马儿速度渐缓,徐栩才知,已入荆山地界。
村庄寂静,房屋分得很散,此时已经不见半个人影。
徐栩知道此处不比京城繁华,村民皆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作息规整,见不到人也很正常。
他坐在马上,抬眼匆匆扫过四周,周遭景物皆融在浓稠的黑暗里,模糊难辨。又行片刻,穿过一片高低不一的田地,拐过几道弯,两匹马相继停稳。
徐栩迫不及待跳下马,眼前赫然出现一处院落,陈旧木门的缝隙里,透出昏黄灯光。
阿扬上前拍门,扬声喊道:“小曼,开门!”
院内立刻有人应声,紧接着一阵杂乱脚步声,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先探出来一颗小小的脑袋。
小姑娘梳着双丫髻,粉雕玉琢,一见黎一木,便欢天喜地跑出来,一把抱住他的大腿,脆生生喊道:“爹爹!”
黎一木素来冷硬的眉眼瞬间柔和,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温声问道:“怎还不睡?”
“我在等爹爹回来呀!”小姑娘仰着小脸,笑容甜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