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商知翦觉得苏骁又要发疯,不过他反而很心平气和地坐下了,仿佛要观赏节目似的观赏起苏骁,又平淡地解释:“吃那么多药不好。再像你那么吃下去,哪天你就彻底变成精神病了。”
  苏骁突然低低地笑起来:“我成不成精神病,又和你有什么关系啊?商知翦……不,哥,你现在的样子,真像爸爸。但是你的手段比他差远了,他比你心狠得多,想要什么他会直接去抢,想弄死谁就会直接动手。而你呢,你就只会玩这种慢刀子割肉的把戏——所以我跑了。”
  商知翦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你是不是怕啊?怕我真疯了,你就再也找不到出气筒了?你真够可怜的,之前你在破烂地方守着我,现在你在这个金丝笼子里守着我,你是不是觉得玩报复游戏的自己很感天动地啊?”苏骁自顾自地不断吐出刻毒话语,眼睛很得意地眯起来,睫毛乖顺的垂下去,天真无辜的表情和他的话毫不相干。
  商知翦似乎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嘴里吐出简短的命令:“闭嘴。”
  “——你不会是喜欢我吧。不对,其实你是爱上我了吧。你心里被我折磨得很快乐,但你又觉得你不应该享受,不然你折腾这么一大圈又是为了什么呢,你真想报复我的话,不敢弄死我,把我交给宋远智也可以啊,你都看到了,我快要被逼疯啦,我过得这么不好,你为什么要……”
  苏骁剩下的话还没有说完,他的脖颈已经被商知翦扼住了。
  苏骁只感到自己的脖颈被一点点的收紧,他从喉咙里发出阵阵的气音,眼睛也近乎要睁不开了,眼眶里逐渐漫溢又流出了生理性的眼泪,他还是努力地把眼睛睁大,直视了商知翦的双眼。
  苏骁在这一瞬里忽然对自己很满意,他终于有所长进,至少能够从宋期邈的眼睛里看出端倪。他本来还以为自己的功力永远也修不够。
  他还是很努力地扯开喉咙,把话说完了:“……可我真的一点都不爱你啊。所以我说你是个贱种,一点都没说错。”
  第71章 咒语
  心脏像是一种多汁的水果。商知翦有时会想要把它比作一颗橙,由苏骁纤细又苍白的手握住,再一点点的剥开,汁水顺着指缝流淌下来。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对诗词歌赋无感的商知翦仅凭本能也可以瞬间理解,为何这是首艳词。
  这颗血色的果实被转交给苏骁,握在手中。苏骁戏耍似的将它翻了个面,果实就显出了它败坏溃烂的那一面。
  苏骁只是抬起头,隐秘地朝商知翦笑了一笑。这种笑容是苏骁惯用的,嘴角向一边勾上去,眉眼又略微的一弯,说不上有几分发自真心的开心愉悦。
  只是因为有人出丑,苏骁就很想笑。
  商知翦觉得他一定是对着手机屏幕露出了这种笑容,偷走了商知翦写的策划书;也是带着这种笑容驱使自己为他奔走捡球。
  这种笑容定然是出现过很多次的。即使商知翦并没有亲眼见过。
  但此时此刻,却又没有。
  明明苏骁是用一把极快的,锋利精悍的小匕首准确无误地穿透了果实溃烂的地方,可是商知翦扼住苏骁的喉咙,只感觉手背上有一点温热的触感,一点点地积成微型湖泊,又迅疾地蒸发消失,宛如沙漠里不能久存的绿洲。
  他慢慢地松开了手。
  新鲜的空气猛地灌入肺腑,苏骁跌坐到地板上,头垂下去剧烈地咳嗽,更多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溢出。
  商知翦扯过一张纸巾,将自己刚刚离开苏骁脖颈的手擦拭干净了,语气还是慢条斯理:“苏骁,这种激将法太拙劣了。”
  商知翦说完后又忽然觉得不想在房间里停留,他本来就只是打算确定苏骁是否还是一样的半死不活,看到对方已经有蓬勃的精神头来骂人之后,他觉得自己前来的任务已经完成。
  至于谈话的内容,都是不必要且可以省略的。
  商知翦作出了离开的姿势,苏骁却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攀上了窗沿,他推开了半扇窗户,跨坐在窗台上,半个人悬了空。
  商知翦内心的震动只存续了一瞬:“下来。”他命令道,随着他一步一步的逼近,苏骁握住窗框的手指也愈发用力。
  “你就只会这点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商知翦眯起眼睛注视着窗台上的苏骁,他对苏骁的贪生怕死早有了解:“你敢跳吗?”
  他瞥了一眼窗外,再次确定了楼高,“——这种高度,跳下去也死不了人的。不过你倒可能会变成残废,余生在轮椅上度过,那时候要吃的药更多。”
  苏骁的背半悬在外,室外的寒意逐渐侵染他久病的身体,逐渐变得麻木。
  “你敢不敢跟我赌一把?”苏骁盯着商知翦的眼睛,咬牙切齿地吐出每一个字,“落霞山,我们去跑一圈。如果我赢了,你把药还给我,以后不准再管我的死活;如果你赢了……反正这个家里以后也是归你,我这条命,这具身体,都随便你处置,就算你把我切成一块一块扔去喂狗,我也不会喊一声疼。”
  “如果早晚是归我,我又为什么还要跟你赌。”商知翦笑了一声。
  苏骁只定定地望了他一眼,随即转过头去。
  在意识到对方想要做什么时,商知翦一个箭步冲上前,紧握住了苏骁的手腕。他紧握的力度清清楚楚地告诉了他,方才苏骁是真的想要往下跳的。
  ——那又怎么样呢,又死不了。商知翦想。
  可他还是听到自己说“好”。
  他很怀念坏得生机勃勃的苏骁。因为这种样子的苏骁许久不曾再出现过,所以商知翦很怀念他。
  两辆跑车并排停在山脚下。那辆亮黄色的跑车是苏骁之前的座驾,连商知翦也乘坐过许多次;商知翦的那辆深黑色跑车则低调许多。
  商知翦不像苏骁那样对飙车狂热,这辆车停在车库里许久都没有动过。
  他上车打火,调试车辆时踩下刹车,刹车的回弹几不可察地慢了些许。
  商知翦把脚挪开,若有所思地望向对侧。
  苏骁直视着前方,根本没有转头看他,苏骁的唇抿成了一条线,表情冷漠决绝。
  商知翦便立刻知道了,这次赌约,苏骁一定会赢。
  ——就算苏骁跑输了这场比赛,可只要商知翦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苏骁就可以从此再获自由。
  商知翦想,苏骁或许是想要商知翦消失,但有人也许想要宋期邈消失。想要宋期邈消失的人和苏骁达成共识,由苏骁做诱饵,让他上车。
  商知翦没有声张,他收回了目光,如常启动车辆。两辆车安了对讲,苏骁抬起头瞥他一眼,“准备好了?”
  “嗯。”
  “行。”苏骁不再多说什么,开始了倒计时:“三,二,一——”
  “嗡——”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声,两辆跑车如离弦之箭般冲入了漆黑的盘山道。
  这条山道对他们二人而言都不陌生。在商知翦用假的图纸帮助苏骁在英远集团周年庆典上得到宋远智的青眼,并被任命成为慈善基金理事的那晚,苏骁带他来这条路上飙车庆功。
  彼时他们二人都共同以为,一切都如顺水推舟。而在今夜,又择定了这里,作为结束。
  狂风顺着半降的车窗灌进喉咙,苏骁死死地握着方向盘,他的脸被风吹得煞白,双眼在仪表盘幽蓝的光晕下,显出了献祭般的平静。
  苏骁对这条山路再熟悉不过。
  失意时,快乐时他都会开到这条路上,有时是他一个人,有时有人陪伴。
  他总是不缺人陪的,只是失意的时候却是很多。这条山路就成了他的私人树洞,飙车时他将音响开到最大,风声将嘈杂的音乐声与咒骂声都一同吞噬殆尽。
  开到山顶终点,迎接他的总是好景色。华光万丈的城市夜景,静谧地匍匐在他的脚下。
  注视着那样的景色,连苏骁偶尔也会产生一点幻觉,仿佛自己是热血漫画的主角,无论之前遭受多少不如意的磋磨,结局总会是无所不能的。
  就像是这时候,如果想要看到山顶的好景色,就要顺畅安全地驶过前方的连续发夹弯。
  苏骁闭上眼睛又睁开,车灯照亮了前方的山道,和幽暗无际的悬崖。
  他毫不犹豫地踩下了加速,发动机猛地爆发出巨兽般的震响轰鸣,亮黄色车身像一道箭光,从商知翦的车际擦了过去。
  商知翦的目光越过那道亮黄色,随即也跟着踩下了油门。他的眼神里有一种阴暗的兴奋。
  ——在漫长的少年岁月里,商知翦始终以为自己是被抛弃的那个。
  就像一件刚出厂的商品,被无情地扔掉,总归是有哪里带着缺陷,是不合格。可他很健康,甚至算得上出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抛弃。
  他是私生子吗?他的身世不可告人吗?他的生父母家里遭遇变故不能抚养他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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