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随后,他立刻有点反应过味儿来——不是听说苏骁早就没影,说是出国了么。
  “苏……”周三略一犹豫,走上前去试探地喊了一声:“苏少?”
  周三足足喊了好几声,苏骁才像是刚反应过来,有些茫然迟缓地抬起头,对上了一张于他而言已经变得十分陌生的脸。
  苏骁再度缓了一缓,而此时的周三正用一种看鬼魂般的眼神盯着苏骁身上的旧外套和他那张因长久不见日光,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苏骁只是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像被掐住脖子的猫一般的叫声,扭头撞开人群拔腿就跑。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他只是害怕,周三惊愕得仿佛见了鬼,苏骁又何尝不是,对他们二人而言,彼此所代表的旧世界和幽冥黄泉也差不了多少,仿佛都是久远的上辈子的事,又都在这一刹那间复活了。
  他跌跌撞撞地跑回商知翦身边,终于像是又回到了人间,商知翦拎着装有排骨的塑料袋子,已经在原地等待了他一阵,皱起眉头训斥:“你跑到哪儿去了?”
  苏骁呜呜咽咽地握住商知翦的手腕,商知翦有一刹那的想要惩罚苏骁,甩开他让他再度陷入惊慌失措的冲动,望着苏骁泫然欲泣又惊恐万分的脸,终究还是没有。
  一个不值得可怜的人长了一张值得可怜的脸,也算是一种天生我材必有用。这种用处在商知翦这里通常会失效,却总在关键的一次里得以顺利命中。
  “走丢了?你刚才想去看什么?”商知翦低下头望着苏骁,放下手腕任由对方握着,语气还是不自觉地放了软,他抬起头瞥了眼苏骁跑过来的方向:“你想吃那个?”
  苏骁扭过头有些惶恐地望去,没有再看到周三的身影。
  商知翦指的是卖蜂蜜蛋糕的店铺,并没有指对,可苏骁抱着“总比没有好”的心态,还是让商知翦给他买了一袋,回到家后边吃边用手指翻书页,把书翻得黏黏糊糊。
  商知翦看他这副吃相又是略微地一皱眉头,苏骁立刻不作声地起身去洗干净了手,又默契地装作无事发生。
  商知翦回想了方才的情景,有些许的放心不下,决定近些天不再带苏骁出去。正当他在脑海里复盘时,有电话打进了他的工作号码,他立即接起来,来电人却并不是catherine。
  是宋远智的总助。
  总助和他这个实习生之间差了好几个层级,虽然宋思迩在大力推广扁平化管理,但至少在秘书部门层级感依旧强烈鲜明,在集团里商知翦几乎就没有与总助直接对话过,更遑论总助直接致电给他。
  而对方的通话内容才更令他出乎意料:他要陪同宋远智去视察英远集团的海外工厂。
  商知翦握着手机的手指略略地僵硬了些许,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出差来得突如其来,甚至不大合理。
  商知翦犹豫片刻,还是委婉地询问这次陪同出差是谁的指示。总助回答他回答得颇有耐心,仿佛连带着对他也多了几分重视:“是宋董亲自指名的。”对面停顿了片刻,给商知翦又提示了一分:“宋董听说过你,说你曾经参加过一个比赛,他担任过那场比赛的评委。”
  直到通话挂断,商知翦也还是难得的一头雾水。
  他回忆不起任何关于什么宋远智担任比赛评委的内容,就算是曾经有过这么一件事,他也很清楚地知道对于宋远智而言,没什么可能会记住一个平凡的年轻人,这个年轻人再怎么表现得卓尔不群,宋远智也早应该司空见惯了。
  商知翦握着手机,苏骁方才听见了只言片语,此时已经摸到厨房,从门旁边探出个头来,小心翼翼地问:“你要出差啊?”
  看到商知翦略一点头后,苏骁赶紧追问要去哪里,去多久,最后问到那个他最关心的问题:“那我怎么办?”
  离开商知翦,苏骁是真正意义上的无法自理。只有商知翦能照顾他,他和商知翦又是再不可能分离,苏骁已经亲手在自己的身上刻下了从属标记,商知翦就理所应当地同样应该履行义务。
  苏骁简直无法想象,自己会又被长时间地抛在家里。他觉得自己定然会发疯。
  “我会给你提前预备好一些吃的,我会用监控来和你说话,一直到我回来。”商知翦说道。
  “不行!”苏骁头一次生出了直接顶撞商知翦的勇气,并且十分有力气一哭二闹,誓要把商知翦的出差搅黄,就算商知翦要再把他按在椅子上揍一顿也无所谓——大不了到时候再求饶便是了。
  然而这次商知翦却出苏骁意料的没有生气,他的脸上依旧是一片平静,如海啸到来前的海面——
  他在想宋远智是不是已经得知了苏骁的下落,而高高在上处在云端的宋远智,愿意纡尊降贵地在审判之前,与他开展一场并不平等的谈判。
  第63章 火灾
  五星级酒店套房大得发空,宋远智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只要抬起眼睛,便可以透过落地窗俯瞰这座热带城市鳞次栉比的楼宇街景。
  这座城市终年无雪,房间的中央空调不知疲倦地不断朝外吹着冷风。
  宋远智的面前摆着一份刚刚送达的记录本,在取出记录本夹层里泛黄照片的那一刻,一场暌违多年的大雪终于如期而至。
  照片里是一对衣着朴素的知识分子夫妇,男人的怀里抱着一个小男孩,夫妇二人面对镜头时笑得略微拘谨,而小男孩的眼睛定定地望着镜头,还带着几分茫然。
  送检的毛发样本已经确认,他与商知翦的亲权概率为99.99%。在报告结果出来的同时,总助也托人送来了商知翦的档案记录本。
  也许现在该叫回他的本名,宋期邈。
  期邈。期望邈绝,高远超卓。
  这曾经是宋远智对独子的期许,宋期邈也理应是这样,在降生的那一刻就注定站在金字塔的顶端。但命运向所有人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宋远智极罕见地追忆起了往事,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有种将近黄昏的残忍。
  他眺望了很久,转身合上那本已经被他看了无数次的记录本,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叫他进来吧。”
  商知翦的背绷得很直,他站在套房门外,极冷静克制地敲了三下门,在得到许可后,推门走了进来。
  他有意地忽视了宋远智那种仿若端详的眼神,宋远智和蔼地让他坐下,商知翦微微弓身还礼,坐在了宋远智对面的座位上。
  在这几天的出差途中,商知翦意识到了在直面宋远智时扑面而来的压迫感,沉重而无声。
  能够在商海中浮沉多年,始终屹立不倒的人不会是简单的角色。宋远智和那些笑脸迎人的企业家不同,即便对人和颜悦色,也带着一种杀伐果断而又静水流深的气场。
  只有与这样的人长时间的近距离相处,商知翦才能察觉到自己与对方的差距。
  他还太稚嫩,但他却没有对宋远智产生什么崇拜感,他同样知道,在当前英远集团的形势下,宋远智迎来的只会是英雄迟暮。
  宋远智交权给宋思迩只是或早或晚的事,宋思迩这个皇太女甚至无需逼宫,宋远智只有她一个名正言顺的人选,而宋思迩胜在她还有比宋远智多上许多的青春年华。
  同样的,商知翦也没有对宋远智产生什么虚幻的同情。他只是冷静地以旁观者的姿态远观着这种权力的循环,同时仍然没有解开心中的疑虑:
  他不知道宋远智为什么要让他陪同出差,他甚至不是随行众多助理的其中之一,总助让他近距离地陪同宋远智视察海外工厂,宋远智还会时不时地询问他的看法,这种态度足以让陪同的其他人为之侧目。
  商知翦没有那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事出反常,而他反复思考了许多天,还是没有发现任何端倪。宋远智没有提起任何有关苏骁的事,他的担忧并没有变为现实。
  他见宋远智长久地不发一言,低声提醒道:“董事长,您叫我。”
  宋远智盖上签字笔,放回桌面,良久后以一个商知翦也不曾预料到的话题开了口:“你知道英远集团的名字从何而来吗?”
  “远字取自您的名字,英取自先夫人的名字。”商知翦答道。
  “不错。”宋远智一瞬不瞬地望着商知翦:“我的妻子叫林英。当年在机电学院毕业后,我就进了北城汽配厂。林英是厂长的独生女,天生体弱多病,有一次手术出了意外急需输血,而她的血是罕见的a型rh阴性血。当年北城那个小地方调不到太多这种血源,厂长急得发疯,还以为自己的独生女就要因为没有足够的血源而白白死去,他病急乱投医,召集了全厂的人问谁是这种血型,而我恰好是o型的rh阴性血。那天我在走廊里坐了一夜,第二天她醒来后看到了坐在病房另一边,随时等着如果血源不足再输血给她的我。”
  商知翦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僵硬而礼貌。他听着这些像是从老电影里剪辑出来的对白,心里陡然生出了一种荒谬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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