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宋远智虚虚地蹬开一脚,皮鞋鞋尖从苏骁身旁划过去。
  他站起身,瞥了苏宛宁一眼,随即用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对苏骁作出判决:“既然病还没好,就先回去养着。病养好之前就不要出来了,一日三餐送到卧室里给他吃。”
  苏骁被佣人拉回卧室,他用被子盖住自己,蜷起腿将头埋进膝盖间,像是发烧还留着个未愈的尾巴,他感到周身一阵阵的发冷,无论盖上几层羽绒被也不管用。
  苏宛宁看到他这副模样,所剩无几的母爱终于泛滥了一回,走到床边伸出手帮苏骁拢了拢被子。
  可苏宛宁对苏骁搞砸事情的愤怒终归更胜一筹,她还是没忍住,抄起羽绒枕头砸在苏骁背上:“面试不会就算了,吃个饭也办不好吗?”
  枕头弹开滚落在地,苏宛宁懒得理会,头也不回地走出卧室,让佣人在外把门锁上。
  苏骁在床上团成一个团,感觉胃也随着他一起蜷缩成了小小的一个。走廊外再没有声音,他猛地坐起身干呕了两下,用手背狠狠地抹了抹有些龟裂的嘴唇。
  都怪商知翦。
  苏骁盯着床边拖鞋的缎面,脑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怨恨与愤怒。
  商知翦如果胆敢做不好他的事情,那他也不会允许商知翦做好自己的事情。商知翦仅有的优点就只有便宜好用,如今连好用都没有了,岂不是只剩下贱。
  苏骁俯下身摸出枕头下的手机,在通讯录中最底翻找出个号码,拨通了:“喂。替我教训个人,到什么程度……你自己看着办吧。在这周末前,越快越好,钱我现在就付给你。”
  周末的宴会如约而至,仿佛苏骁当日于餐桌上的抗争是一场集体幻觉。
  苏宛宁周日一早就开始张罗,从头发丝武装至指甲缝,因为缺乏底气,所以总学不会松弛。
  温宇的父亲前一天便打来电话说自己周末要去外地开会,不能赴约,对此深感遗憾。不过温宇还是会到。
  宋家全家对此并不意外,温父爱惜羽毛,不会私下与宋远智有过多深交,温宇只身前来是同学聚会,若温父也出现就变了性质。何况温父是亲自致电,没有转由秘书代劳,已经是很给面子。
  苏宛宁没问起商知翦,默认了商知翦会与温宇一同前来,提前在餐桌上留出位置。
  苏骁换上纽扣领衬衫和美利奴羊毛绞花毛衣,尽管他故意在毛衣边缘露出衬衫一角不肯好好穿着,配上他那一张脸,也只会被不知情人士赞美是少年不羁性格。
  苏宛宁带着苏骁出门迎接,温宇的车准时在宋家门外停下,司机下车拉开车门,却只有温宇从车内走下来,向苏宛宁问好后,有些平淡地向苏骁点了点头,只当是打过招呼。
  苏骁无视了温宇的淡漠,热情洋溢地笑着问:“温宇,商知翦怎么还没到,他不是和你一起来吗?”
  温宇站定在车前,重重地瞥了苏骁一眼。苏宛宁也追问起商知翦,温宇顿了顿才回答:“前天在回家路上他出了一点意外,不能来了。”
  苏宛宁立时感叹起来,嗔怪小孩子就是不小心,不注意安全,父母是操心一辈子的命。
  苏骁从口袋里掏出颗泡泡糖扔进嘴,一边嚼一边想苏宛宁真是多虑,商知翦没有父母可以给他操心,他越想越觉得快乐,鼓起腮帮子吹出了个硕大的泡泡,“噗”地破了,苏骁又一点一点将糖舔回嘴里。
  温宇脸上一点笑意也没有,苏骁脸上的笑容就越发的多。
  商知翦没来,苏宛宁也暗自松口气,她无暇关心苏骁为什么那么讨厌商知翦,只要眼前的这顿饭不出问题她就很是满意。
  温宇明显早已习惯这种场合,与宋远智寒暄应答如流,苏骁与温宇相对而坐,他抬起头,看到温宇总是有意无意地瞥他身边空出的那个座位,那座位原本是属于商知翦的。
  苏骁的快乐忽然被掐灭了些许,他低下头,狠狠地用刀叉把牛排切了个稀巴烂,看到一块块的碎肉,他又毫无食欲,于是世上又有生命白白浪费牺牲。
  饭后他们聊天的位置挪到客厅,温宇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比赛方案书,递给宋远智,一副虚心请教的样子。
  苏骁坐在沙发扶手上,岔开腿,瞥了眼装订完美的比赛方案书,心跟着脚又一荡一荡地轻快起来,心想方案书一定都是由商知翦来写,温宇付了钱,于是署名就变成温宇,温宇和他又有什么不同,纯粹是乌鸦站在猪身上——一样的黑。
  宋远智翻过几页,起初的表情显然是没有多认真,只是翻页的速度逐渐变慢,最后视线在某一页上停住。
  温宇端详着宋远智的表情,适时插嘴:“宋叔叔,这部分是由商知翦负责的。”他看到宋远智点了点头,又试探着问:“您怎么看?”
  宋远智回过神,朝温宇笑了一笑:“是有一股狠劲,激进,但不冒进,有想法。”
  “他这次没能来真的很可惜,您之后要不要见见他……”
  宋远智轻轻地打断了:“温宇,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有才华的人早晚会显现的,不一定非要让我见。这次没见到,也许就是没有缘分,之后再说吧。”
  温宇脸上露出略微失望的表情,他抬起头,发现苏骁正死死地盯着他。
  苏骁的指甲陷进手掌心:他不明白是从什么时候起,温宇和商知翦的关系变得这么好了。而且明明他和温宇是同样的人,温宇为什么要故作姿态,反而显得他很坏。
  苏骁顿时有了一种自己投喂的狗一朝被别人偷走的感觉。——也许狗是自觉地跟着对方离开他的,然而没有人问过他的意见,那就是偷。
  苏骁又想要摇摇铃铛,唤回他那条并不全然忠心的狗。
  温宇凝视着苏骁,也微微地发怔:他对商知翦和苏骁之间的关系越发起疑。
  像是有一颗艳丽而内里早已腐烂的苹果,温宇对此避之不及,而苏骁和商知翦却在无人之处暗自地将它分享了。将他,和其他人都排除在外。
  温宇又想起苏骁在网球场上质问商知翦是不是“傍”上了自己。墩子还说过,苏骁平时不经常回家,苏骁在校外租了间房子,墩子抱怨说除了苏骁自己,只有商知翦有房子的钥匙。
  ——温宇觉得不应该是如他所想的那样的。至少商知翦不应该跟着苏骁变成那样。
  温宇一厢情愿地把自己当做了正义使者。
  苏宛宁有意让温宇和苏骁多接触,特意安排苏骁带着温宇参观宋家。苏骁不情不愿地带着温宇穿过二楼走廊,气氛尴尬。
  苏骁只想让温宇赶紧滚,大步走在温宇身前,懒得说话。
  温宇却突然停下了脚步,喊了声苏骁。苏骁停下来,翻了个白眼,转过头望向对方。
  温宇努力使自己的语气平静认真:“苏骁,商知翦骨折了,这件事和你有关吗?”
  第17章 委屈
  苏骁先是小小地惊讶了一番:他没想到商知翦竟然骨折了,他找的人下手可够狠的。他只是想让商知翦不要出现在他家里而已,也没必要打断商知翦的骨头。
  随后他转念一想,打断了也挺好,商知翦就不会出现在网球场上取代他的位置,也不会再给温宇鞍前马后地献殷勤,那副样子真看得他想吐。
  随后苏骁的心中却有一股无名火陡然升起,他注视着温宇那张脸,发出了声轻蔑的冷笑:“有关系又怎么样?他活该。怎么,他找你告状了?”
  商知翦这条狗,一不留神就会去对新主人摇尾巴。
  苏骁站定不动,却忍不住设想起商知翦趁他不在的时候去为温宇捡球、替温宇排队买东西,殷勤献得太过,现在轮到温宇来替商知翦出头了。
  温宇又算是个什么东西?捡了苏骁踹到路边的东西,反倒当个宝似的回过头来教育他了。苏骁盯着温宇,心中的恶意开始一点一点地滋生蔓延开来。
  听到苏骁的话后,温宇微微皱起眉,像是对苏骁的措辞略感厌恶,他强行平静后开了口:“他没有,但我也不是瞎子。苏骁,我劝你还是到此为止吧,这样做很没意思。”
  苏骁心中的火气忽地成了燎原态势。他缓慢地眯起眼睛,盯住对方:“温宇,你是用什么身份跟我说这话?你以为你是谁啊?”
  温宇不动声色,胸腔里也是一样的翻江倒海。他望着苏骁那张身为男性却精致过度的脸,发觉对方过度遗传了苏宛宁。
  苏骁好像是苏宛宁的复刻,只是转换了性别,温宇忽然觉得这是一种畸错。
  他忍不住去设想猜测苏骁和商知翦之间的秘密,温宇知道学校里的早恋情侣间会发生什么,可一旦将苏骁与商知翦代入进去,温宇就猛然反感欲呕。
  他觉得自己很有必要作出阻拦,他一厢情愿地认为,双方都只是一时糊涂,纯属是青春期的荷尔蒙过剩。
  “我只是觉得你们不应该这样。……苏骁,商知翦和你身边的其他人不一样,他没资源,但有才华,你可以找别人,他不该被你这样……霸占着消耗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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