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各有所愿
他看了她几秒,才低下头笑了一下,轻轻摇头叹气。
邱易看得清楚,他的耳朵有点红。
这发现让她十分得意。以前总是邱然几句话便把她问得无处可躲,如今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他也有只能低头摆弄空碗的时候。
她正想乘胜追击,服务员端着砂锅过来,两人便往后让了让。
盖子揭开,米香和肉香裹着热气扑上来。
邱然拿起公勺,忽然问:“你为什么不喜欢摄影部那个男生?”
邱易后背的汗毛唰地立了起来。
倒也不至于冷汗直冒,毕竟店里暖和,面前还坐着一锅滚烫的粥。但她确实有种突然被人用枪指着后脖子的感觉,吓得大脑飞速运转。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半年?!
她哥不会真有什么专门记这些事的小本子吧?
邱易决定先装傻。
“……哪个?”
邱然把盛好的粥放到她面前。
“聚餐的时候向你表白的那个。后来不是还一直约你出去玩?”他抬眼看她,“除了他,还有别人?”
“没有。”邱易立刻坐直,连连摆手,“只有一个——不是,我不是想表达只有一个很可惜,就只是回答你的话……”
越说越乱。
她闭了闭眼,让自己冷静下来。
再睁眼时,她没有继续解释。神情还是柔软的,语气却锋利而直接:“你希望听到什么?是诚实地分析为什么我不喜欢那个男生,还是要我再说一遍,我只爱你。”
邱然原本手肘支在桌沿,抵着脸侧看她,闻言怔了一瞬。
两人对视了几秒。
他没有回答。
邱易也不急,低头先喝粥。已经不烫了,牛肉鲜嫩,裹着稠稠的米汁咽下去,胃里跟着暖起来。而邱然还在看她,但她不必。她不需要再像以前观察、分辨、推测他的沉默,便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也长大到足够明白他的阴暗面了。
“粥要冷掉了。”邱易抬头看他一眼,将勺子塞过去,又说,“我说过的,你再不好好吃饭,我会每天都来,一天来两次。”
“对不起。”
邱然下意识道歉,低头认真吃东西,可眉间依然紧皱着。
这顿饭吃完,两人本该就此道别,要上班的回去上班,约了朋友的去赴约。可走到路口,邱易已经说了好几次拜拜,可有人一直欲言又止,紧抓着她的手腕怎么都不放。
“有话就直说啊!”
邱易甩不开他,风吹得她手背发凉。
她想缩进衣袖,邱然却先松开手,将她的手揣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里面干燥而温暖。他的手也跟着放进来,轻轻和她交握。
“别生气了,小易。”他难得露出有点挫败的神情,继续说:“我确实有点控制欲过度,想听你说别的男人的坏话,那样我会开心一点。”
哈?
邱易目瞪口呆。
原来还不只是吃醋,邱然的变态程度真不是她自以为能了解的。
邱易无语笑了,心直嘴快地说:“你真的有病。”
邱然在口袋里暗暗收紧了手,倒承认得爽快:“反正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她咯咯地笑起来。
邱易觉得,他似乎卸下了一些道德、责任和善良外壳,丢掉了那层阻碍他们的心理枷锁,放弃了部分要在她面前做个好兄长的自我要求。这都很好,那是曾经她的爱难以穿透的部分,可她忽然明白,原来这会令他有点不安。
“你想让我往这里,戴一个戒指吗?”
邱易语速很慢。
在开口之前,她缩在他口袋里的手挣开他的掌心,指尖摩挲着,准确无误地找到他的无名指,在指根处绕了一圈。
邱然的眉梢微微抬起,舒展开来。
风吹乱了他额前的头发,露出干净的眉骨、和一张极其好看的脸。邱易仰头看着,见他终于垂下眼,唇角一点点弯起来,连原本冷淡的眼尾也有了笑意。
她继续蛊惑他:“哥,全世界有三十五亿男人,我只给你戴。”
他笑了一下,偏过头去,像是需要深呼吸缓一缓。再看回来时,神情已经从容了许多,耳廓却被风吹得发红,也不知道是不是全因为冷。
“但这也不能、也没什么法律效力,也不能真戴一对。”他还在理性分析。
“那你到底想不想?”她催。
口袋里,邱然重新握住她的手,将她绕着自己指根的手指拢进掌心。
“想。”
答得这么干脆,反倒让邱易怔了一下。
邱然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怎么,你只准备了问,没准备好听我答应?”
邱易痛恨自己脸皮还是太薄,脖子以上顷刻间热成一片。她低下头,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半天才找回一点气势。
“那好,你等我去选选。”
邱然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抬手揉了揉她后脑勺的头发,很配合地说:
“我等你。”
邱易晕晕乎乎地到了寺庙门口,差点从王嘉怡面前直接走过去。
“哎哎,邱易!”王嘉怡一把拉住她,“往哪儿走呢?前面有菩萨出来接你?”
她这才回神:“我没看见……”
“笑死,我这么大一个人。”王嘉怡笑起来。
两人约好,过年前一起做点有意义的事。眼下正是升学、出国、保研、找工作的关键节点,思来想去,没有什么比求菩萨保佑更有意义。
身为湛川本地人,王嘉怡对此尤其认真,提前研究了一番各家寺庙的“优势项目”,还列了张清单,综合比较,最终选定地处黄金地段的静宁寺。据她搜罗来的口碑,这里求学业、求姻缘都很灵验,一趟便能兼顾人生两件大事。
“交通还方便。”她补充,“拜完正好去吃饭。”
邱易接过她的手机,看着备忘录里整整齐齐的几行字,肃然起敬。
“茗味轩的乳鸽……巴斯克蛋糕……呃?看来主要是出来吃的。”
“都主要。”王嘉怡拿回手机,“心诚和嘴馋又不冲突。”
临近年关,寺门前来往的人不少。两人顺着人流往里走,王嘉怡还在跟她讲有个学姐去年过来许愿,后来申请有多顺利。邱易听得直点头,直到她话锋一转:
“对了,你求不求姻缘?”
邱易脚下莫名一顿。
“……还没想好。”
王嘉怡偏头看她:“求个姻缘有什么好脸红的?”
她却在想他的指围。
想到这里,邱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试着比画了一下,依然毫无头绪。她懊恼极了,刚才明明摸了那么久,竟一点正事没干。
“你今天怎么回事?”
王嘉怡已经走上两级台阶,回头看她。
“什么?”
“走两步就发呆,叫一声笑一下。”她眯起眼,“有情况。”
“没有。”
邱易赶紧跟上,挽住她的胳膊:“走吧,先去请香。”
王嘉怡没那么好糊弄,边走边打量她:“那你准备求什么?”
邱易张了张嘴,忽然答不上来。
来之前,她也觉得自己有许多事要发愁。可此刻真要一件件数,最先浮上来的,竟然只是希望邱然今天能按时下班,晚上别再胃疼。
至于戒指,那个好像得靠她自己。
“我还是希望家人都平安健康吧。”她说,“再顺利申到学校就好。”
“这个‘再’字用得很好。”王嘉怡点头,“显得我们要求不高。”
两人相视一笑,顺着人群的方向进了院子。
寺里比外面安静些,檐下偶尔传来一声铃响。香炉前烟气缭绕,络绎不绝的香客、祈福者到了这里,大多收起笑意,神情郑重起来。王嘉怡把手机收好,连说话都压低了声音。
邱易也跟着安静下来。
她们上了香,走进殿里,在蒲团前并排跪下。邱易合起双手,仰头看了一眼佛像,又闭上眼睛。
可她其实没有信仰。
她不信上帝,不信菩萨,也不信佛祖。在最迷惘、最惴惴不安的时期,她所能抓住的,只有邱然。是他把她从死亡中救出来,无论是身体被撞碎的时候,还是她心里已经没有什么志向留下的时候。
至于神明,她也许也得到过一次神迹降临,那就是他的爱。
这就够了。
她闭着眼睛,忽然觉得,自己无所求。
邱易索性起身,看见旁边的王嘉怡还闭着眼,嘴唇微微动着。她不好打扰,便站到一旁等。又过了好一会儿,王嘉怡才睁眼,扶着膝盖慢慢起来。
两人出了殿,又在寺里闲逛。
今天是个晴天,冬日的阳光越过屋脊,照亮廊下斑驳的朱漆,抬眼是闹中取静的古朴建筑,悠扬撞钟声,很有些古诗中“万籁此都寂,但余钟磬音”的意境。
邱易忍不住问:“你把清单背完了?”
“背完了,还临时加了两条。”王嘉怡说。
两人边走边笑,绕过香炉,往侧院去。廊下有一排木椅,几个人坐着歇脚,王嘉怡看见院子里那棵挂满祈愿牌的树,说什么也要买一副挂上。
邱易正准备抬腿往侧厅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邱易?”
声音不高,她却一下听出了是谁。
邱易转过头。
程然站在几步之外,头发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垂下来,稍稍遮住眉毛。他似乎瘦了,脸颊收进去一点,鼻梁和下颌的线条便显得更清楚。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双手插在口袋里,比记忆中的他沉静。
以前见他,印象里总是卫衣、球鞋,隔着老远便很畅快地笑着朝她挥手。如今他只是沉默站着,直到她认出他,才弯了弯嘴角。
笑起来倒还是原来的样子。
“真是你。”他说,“刚才看了半天,没敢认。”
邱易侧过头,和身旁一脸疑惑的王嘉怡低声说了一句“前男友”,王嘉怡瞬间退后两步,一脸兴奋且八卦地表示你们俩聊我去旁边,实则正悄悄地近距离吃瓜。
邱易表示无语。
“嗯。”她回头对程然说,“你也来拜一拜?”
话问出口,她就想咬自己的舌头——废话,不然来这里还能干什么。
程然倒没有觉得有什么,点了点头:“陪我妈来的,她还在里面,我出来等一会儿。”
他停了停,目光落回她脸上。
“你长高了。”
邱易笑了一下:“可能是因祸得福吧。”
程然却没有跟着笑。
他的目光往下移了一瞬,又很快收回来,顿了顿,才继续道:“现在还会痛吗?”
邱易摇头:“已经好了。”
他点了点头,似乎还想确认些什么,最终只是说:“那就好。”
她本来想再开句玩笑,见他神情认真,又把话咽了回去。廊下有人经过,两人各自往旁边让了让,中间的距离倒比刚才更远了一点。
“你呢?”邱易问,“最近怎么样?”
“还那样,上课,准备毕业的事。”
“感觉你瘦了。”
程然低头看了眼自己,笑了笑:“是,最近比较累。”
他似乎因为这段对话高兴了一些,重新看向她,问起她的近况。邱易简单说了自己准备出国留学,他听得仔细,偶尔接上一句,竟还记得她以前感兴趣的数学方向。
之后便陷入了沉默之中。
邱易原以为再没有机会再见到程然了。快五年过去,同在湛大,她竟一次也没碰见过他。人与人之间确实要讲一点缘分,不像血缘,总是斩不断的牵连。
她想道歉,想感谢,也想说几句祝福的话,可念头转了一圈,竟没有一句能自然地说出口。
他未必还需要这些,而她似乎也没有理由,忽然拉着他重新回顾一遍那堪称糟糕的经历。
程然看了她一眼,笑意淡了些,突然道:
“邱然呢……和你一起去吗?”
邱易的手指在衣兜里蜷了一下,她抬起头,神色呆愣地看着他。
“没关系。”程然反而主动替她解围,“不想说的话就当我没问。”
“不是。”她轻轻摇头,“我只是没想到你会提起他。”
停了停,她还是回答了。
“嗯,他会和我一起去。”
程然点了一下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院子里的那颗古树上。邱易看见他的下颌微微绷紧,过了一会儿,又松开了。
她忽然有些难过。
“以前的事……”她开了口,“对不起,程然。”
他转回头。
邱易看着他,没有继续解释。
风吹得廊下的铃轻轻响了几声。程然把手往大衣口袋里插深了些,过了好一会儿,才应了一声:“嗯。”